北京，紫禁城。
康熙六年，西历1667年。
养心殿。
退朝后，康熙独坐至深夜。
鳌拜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让他越来越不安，不是对南洋的不安，而是对鳌拜本人的不安。这个满洲第一勇士，如今在朝堂上已经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。
辅政大臣的奏折，鳌拜自己批了就发，根本不给他过目；各部尚书的任命，鳌拜一个人说了算；甚至连宫中的太监总管，都是鳌拜的人。
今天最过分的一件事，鳌拜在朝堂上杀了一个人。
户部尚书苏纳海，因为反对鳌拜的圈地令，被鳌拜以“违旨”的罪名当场拿下。鳌拜甚至没有走三法司会审的程序，直接下令斩首。康熙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，他想开口阻止，但他开不了口。
因为鳌拜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里没有臣子对皇帝的敬畏，只有猎人看猎物的眼神。
翅膀被缚着，只能看着笼外的天空。
但他没有急。
鳌拜再强，也只是一个武夫。而他是皇帝。皇帝不需要自己动手，他只需要等。等鳌拜犯错误、等鳌拜失去人心、等鳌拜老去。
他才十三岁，他有的是时间。
但今夜他想的不是鳌拜。
他想的是南洋。
案上那份《讨清檄文》的抄本，被他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他拿起来，又读了一遍，读到“大明崇祯帝定王朱慈炯”时，他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崇祯帝的定王。
康熙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共鸣。
两个幼年失去父亲的孩子。一个在紫禁城里做傀儡皇帝，一个在南洋的海上做逃亡者。
二十年后，一个成了大清的天子，一个成了大明的皇帝。
命运，真是荒谬。
大部分人被命运碾碎了，只有极少数人把碎片重新拼成了自己。
南洋那个人，就是极少数之一。
而他，康熙，也是。
他合上檄文，吹灭了烛火。
黑暗中，他喃喃了一句，“朱慈炯……你和我，总会见面的。”
这句话被门外的侍卫听到了，但侍卫不敢多问。皇帝的梦话，不是臣子能打听的。
第二天清晨，康熙照常上朝，面色如常，看不出昨夜的任何痕迹。鳌拜在朝堂上奏报政务，康熙听着，偶尔点头，偶尔问一两句，一切如常。
但退朝后，他叫来了一个心腹太监。
“去查，崇祯帝有几个儿子。活着的还有谁。”
太监领命而去。
三天后，一份密报放在了康熙的案头。
唯有定王朱慈炯，失踪。
不是死了，是失踪。活不见人、死不见尸。清廷的密探搜了十几年，从北京到江南到岭南，一无所获。
康熙合上密报，他的手指在“定王朱慈炯”五个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皇子，突然在南洋称帝。
如果他是真的，那他就是大清最合法的敌人。不是叛贼、不是草寇，是前朝正统。前朝正统的号召力，远比任何军队都可怕。
他读过史书，正统这东西，比刀枪更锋利。东晋南渡之后，偏安江左百余年，靠的就是“正统”两个字。南。
而南洋那个人，手里握着的，正是“正统”这两个字。
崇祯帝的儿子，不管流落到了哪里，只要他活着，只要他举起了旗，天下汉人的心里就会有一个念头：大明还在。
这个念头，比十万大军更危险。
康熙把密报锁进了御案最底层的暗格里，那里放着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的东西。
他拿起笔，开始批阅当天的奏折，面色平静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他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：此人，不可轻视。
这颗种子会生根、发芽。
而那个南洋的皇帝，也在等。两个少年天子，隔着万里江山，各自在黑暗中磨刀。
他读过史书，汉武帝十六岁即位、窦太后干政四年才得亲政；北魏孝文帝五岁登基、冯太后临朝十五年才能亲政。
他，也在学。
那一夜，康熙没有回养心殿。他穿了一件不起眼的青色便袍，带着一个贴身太监，从神武门出了紫禁城。
他想去看看北京城的夜。
他很少出宫，鳌拜不允许。鳌拜以“保护圣驾”为名，在紫禁城四周布满了侍卫，皇帝出行要经过层层报备和审批。
北京城的夜晚不像南洋，没有海风，没有港口的喧嚣。街道上黑沉沉的，只有偶尔经过的更夫提着灯笼。
他想象过南洋的样子，但此刻他走在自己的北京城里，这座城沉闷、灰暗，被恐惧笼罩。
康熙走过这些街，脚步很轻，但心里很沉。这是他的城，但这些人不认得他。他们只认得辫子和粮价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经过一家茶铺，门板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铺子里有人在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夜深人静，字字清晰。
“听说了吗？南洋那边，有个明朝的皇子称帝了。”
“扯淡，明朝早亡了。”
“真的！说是崇祯帝的儿子，跑到南洋当了皇帝，还发了一道什么檄文，要讨伐大清。”
“嘘，你不要命了？这话也敢说？”
“怕什么？关上门说说又没人听见……”
康熙站在门板外面，一动不动。太监拉了拉他的袖子，他没动。
他听到了“崇祯帝的儿子”五个字，和密报上写的一模一样。但密报是冷的，纸上的字没有温度。而茶铺里传出来的这五个字，带着活人的声音、活人的恐惧、活人的好奇。
民间已经知道了。
康熙站在门板外面，又听了一会儿。
“那檄文你看过没有？”第一个声音又响了，压得更低了，像是怕隔墙有耳，“上面写的，‘驱逐鞑虏，恢复中华’。”
“别说了！”第二个声音急了，“你疯了？这话让人听见，满门抄斩！”
“我就说给你听听……”第一个声音嘟囔着，但语调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，“你说，崇祯帝的儿子要是真打回来。咱们是不是就不用留这根辫子了？”
沉默。
茶碗搁在桌上的声音，很轻，但康熙听见了。
第二个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别想那些没用的。过好你自己的日子，辫子留就留着，又不掉肉。”
“也是……”
灯光灭了，茶铺的人睡了。
康熙转身，快步走回紫禁城。他走进神武门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北京城，万家灯火已经熄了大半，只剩几点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明灭。
“回去吧，”他对太监说。
太监松了一口气，他一路上提心吊胆，生怕皇帝在街上被人认出来。要是让鳌拜知道皇帝偷溜出宫，他这个太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。
“回去，不许告诉任何人。”康熙的声音很轻，但太监听出了里面的铁，他连连点头，把脑袋磕得砰砰响。
回到养心殿，他重新打开了暗格里的密报。手指在“定王朱慈炯”五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他拿起笔，在密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：“传旨密探，加强南洋情报搜集。此人一切行踪，每月报朕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加了一行：“另查，南洋明军火器来源、战船数量、粮草储备。详报，不可遗漏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密报重新锁好，将笔搁在砚上。
殿中归于寂静，他闭上了眼。
但睡不着，因为那声婴儿的哭声还在他耳边回荡。不是南洋的哭声，是北京城的。是他治下的百姓的。
他想到，南洋那个皇帝治下的百姓，夜里也会哭吗？
这个念头让他苦笑了一下，一个十三岁的皇帝，深夜躺在龙榻上想着另一个皇帝治下婴儿的哭声。如果鳌拜知道，大概会以为他疯了。
但他没疯。他只是比鳌拜看得更远。
鳌拜看到的是，南洋蛮子，草寇不足虑。
他翻了个身，龙榻的褥子冰凉，绸缎滑溜溜的。他裹紧了被子，但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心里来的。
“十三岁，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，“还太年轻。再等两年。两年后，朕亲政。亲政后，第一件事就是查清楚南洋那个人到底是谁、有多强、想要什么。”
他伸出手，在黑暗中摸到了枕下那张密报的纸角。纸是冷的，但他的手指是热的。冷和热碰在一起。
一个是纸上的世界，冰冷、沉默、写着死人的名字。
一个是他的世界，滚烫、躁动、装着活人的野心。
两个世界，终有一天会撞在一起。
他闭上眼，这一次，真的闭上了。
今夜的梦很长。梦里，他站在一片大海上，对面有一个人，看不清脸。那人朝他走来，脚下踩着海面，稳稳当当。
他想问那人是谁，但张嘴发不出声。
他醒了，天亮了。
太监在门外轻声唤：“皇上，该上朝了。”
康熙睁开眼，阳光从窗纸透进来，把养心殿照得通亮。他坐起来，摸了摸枕下的密报，还在。
他吸了口气，起身、更衣、上朝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又是沉默的一天。又是演戏的一天。
但种子已经种下了，在他心里，在北京城的街巷里，在那个茶铺的门板后面。
种子在长，只是还没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