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十二年，西历1673年。
大明远征舰队从安南海防港出发，沿海路北上，直取广州。
这是朱慈炯第一次北伐。
临行前，陈婉儿在码头上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他说，和十四年前决定支持那莱夺位时一样的回答，“但北伐不是一道选择题，它是一道必答题。早答晚答都要答，不如趁早。”
陈婉儿没有再劝。她只是在他手心里放了一枚铜钱，那枚铜钱是他俩成婚那天，他从市场上随手买的一枚铜钱，上面铸着“崇祯通宝”四个字。
“带上。”
朱慈炯低头看了看那枚铜钱，铜绿斑驳，边角磨得圆了，但“崇祯通宝”四个字还清晰可辨。崇祯，他父亲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陈婉儿没有回这句话，她只是松开了手。
朱慈炯上了旗舰。赵铁柱已经在甲板上等着了，铁塔般的汉子穿着新打的甲胄，佩刀挂在腰间，刀柄上缠着红绸。他看见朱慈炯，咧嘴笑了。
“陛下，这次能打过广州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朱慈炯说，“但打不过也得打。”
赵铁柱哈哈一笑，他喜欢这种回答。不吹牛、不打保票，但透着一股子“老子就是要去”的狠劲。
“那就打，”赵铁柱拍了拍佩刀，“老子这把刀等了六年了。”
舰队沿安南海岸线北上，穿过北部湾，进入广东沿海。
一切都很顺利，直到第三天。
台风。
南海的七月，是台风季。朱慈炯知道这一点，沿海渔民说得很清楚。但他以为自己的船队足够强，足以在台风中坚持。
他错了。
十二艘战船在台风中触礁沉没。船上的一千两百名水手和士兵，大部分是南洋的华人，葬身海底。
消息传到旗舰的时候，朱慈炯的脸色铁青。
但他没有下令撤退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
“陛下！台风还没过去，”
“继续前进！”他的声音硬邦邦的，“现在退回去，那些人的死就白费了。”
舰队在台风中继续前行。
但被风暴摧毁的超过四十艘。风暴比炮弹更公平，它不管你是西班牙人还是英国人，它只管你有没有足够的运气。
而运气，朱慈炯最不信赖的东西。
但他知道，现在想这些没有用。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风暴过去。
三天后，台风过去。残存的舰队抵达了广州外海。
但舰队还没喘口气，清军的水师前哨就来了。
十二艘快船从珠江口冲出来，不是主力，是探路的。领头的清军千总站在船头，举着千里镜看了看明军那些折了桅杆、烧了甲板的残破战船，嗤笑一声。
“就这？台风替咱们打了一半，剩下的半死不活的，冲上去收拾了！”
十二艘快船顺风直冲，算盘很简单：贴上去放火，烧几艘破船回去领功。
郑慧娘站在船楼上，两天两夜没合眼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但眼睛是亮的。“陛下，前哨冲过来了。”
朱慈炯举起千里镜，看了三秒，放下来。
“放他们进来。”
郑慧娘一愣。
“全舰队变阵，凹形口袋，中空，两翼收拢。火炮装葡萄弹，等他们进口袋再开火。”他的声音快但清楚，“此刻涨潮，洋流由东南向西北推。他们顺风冲进来容易，想掉头出去，逆流逆风。跑不掉。”
郑慧娘看了他一眼，台风刚过、舰队残破、士气低落，但这个男人脑子里永远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“照陛下说的办！”她转身嘶声下令。
四十八艘残船笨拙地变阵，折了桅杆的用桨划，漏水的堵着缺口往前蹭。它们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凹形，中间空出一片海面，两翼火炮指向中央。
清军快船毫无防备地冲进口袋，他们的千总看到的只是一群七零八落的破船。
直到他到了正中央。
“开火。”
两翼火炮同时怒吼，交叉火力。这个概念在当世几乎没人用过，当时的海战都是排队侧射，但朱慈炯知道，交叉火力的密度是侧射的三倍。
剩下七艘拼命掉头，但逆流逆风，在水中打转。又击沉两艘，剩余五艘仗着船小灵活，拼死窜出火力圈，向珠江口仓皇逃窜。
从开火到结束，不到半炷香。
朱慈炯放下千里镜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赢了前哨，但前面还有广州城、三万守军、两百门大炮。开胃菜而已。
“搜俘获的船，找布防图、兵力表、粮草账册。凡是纸，都给朕收回来。”
赵铁柱挠了挠头，“陛下这是要抄尚可喜的家底？”
“知己知彼，他经营了二十年，总得留下点账。”
从清军千总的座船里搜出一卷布防图，广州城炮台位置、兵力部署、粮仓方位，标得清清楚楚。
朱慈炯展开看了一会儿，折好，贴身收着。和那枚“崇祯通宝”一起，揣在胸口。
“三年后，朕用得上。”
然后，尚可喜来了。
平南王尚可喜，经营广东二十年，城防坚固、兵精粮足。他收到了南洋明军来袭的消息，非但不慌，反而笑了。
“南洋蛮子敢打广州？”他在城楼上举起千里镜，看着海面上那些被台风摧残得七零八落的战船，嗤笑道，“就凭这些破船？来，让本王看看，南洋的蛮子有几斤几两！”
“让他们来，”尚可喜对部将们说，“他们远道而来，补给线拉了几千里。老子以逸待劳，耗也耗死他们。”
部将们纷纷点头，王爷说得对。二十年的经营不是白费的。
但尚可喜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，他看了千里镜里那些残破的战船后，心里闪过一个念头：这些人疯了。
台风刚过就来攻城，不是勇敢，是亡命。亡命之徒比勇敢的士兵更可怕，因为勇敢的人知道进退，亡命的人不知道。
他放下千里镜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郑慧娘站在船楼上，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。风暴刚来的时候，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她跟海打了一。
“三号船，右舵！避礁！”她的嗓子已经喊破了，血丝混着海水从嘴角淌下来，但她还在喊。她知道，只要她不喊，就会有人死。水手们听她的命令才能活，不听命令的人，海会收走他们。
“记住他们的位置，”她对手下的副将嘶声说，“等风暴过了再回来捞人。”
副将的脸白得像纸，但他点了头。
旗舰的主桅在风中被拦腰折断，巨大的帆桁砸向甲板，朱慈炯站在旗舰的船楼上，看着广州城的轮廓在海雾中浮。
他知道这是一场硬仗。
没想到会这么硬。
台风已经折损了十二艘战船、一千两百条人命，而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。
他的手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，“崇祯通宝”四个字硌着他的掌心。
“打。”他说。
旗舰上的水手们听到了这个字，只有一个字，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挺直了一分。台风刚过，所有人都还惊魂未定，衣服是湿的、甲板是滑的、缆索上还挂着碎帆片。但“打”这个字像一根钉子，把他们从恐惧里拽了出来。
“弟兄们，”他的嗓门在湿冷的海风中炸开，“广州就在前面！台风没弄死我们，尚可喜也别想弄死我们！”
郑慧娘从船楼上走下来，她两天两夜没合眼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干裂，但脚步依然稳当。她走到朱慈炯面前，“舰队还能打的，四十八艘。其余的要么沉了要么不能动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朱慈炯说。
郑慧娘看了他一眼，她想说“不够”。四十八艘战船对广州城的三万守军和两百门大炮，这账怎么算都不够。但她没有说，她看到了朱慈炯眼中的东西。那不是莽撞，那是一种把退路全部堵死之后才有的决绝。
“末将听令。”郑慧娘点了头，然后转身走向船舷，开始指挥残存的舰队重新编队。她的嗓音虽然嘶哑，但每一个命令都干脆利落，一下是一下。
他看着海雾中若隐若现的广州城墙，灰蒙蒙的轮廓沉沉地压在海天线上。城头上有旗帜在动，尚可喜的人已经看到他们了。
广州，他无数次听人说起这座城市。那时候它叫“广州”，是天下第一大港，是通商要津，是十三行旧地。
而他要砸开这把锁。
朱慈炯的手再次摸了摸怀里的铜钱。
他抬起手，向前一挥。
“登陆。”
号角声从旗舰上响起，穿透了海雾。
海雾还没散，但雾里已经传来了桨声和甲板的吱嘎声。广州城头上的旗帜晃得更急了，有人在喊什么，但隔着雾听不清。
赵铁柱第一个跳上了登陆艇，他回头对旗舰上的水手们吼了一声：
“跟上来，别掉队！今天拿不下广州，谁也别想回家！”
所有人都选择了进。
他的手攥紧了栏杆，指甲陷进木头的纹路里。
“崇祯通宝”硌着他的胸口，像他父亲的手在推他。
去吧，去把失去的拿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