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十三年至十九年,西历1674-1680年。
六年准备期。
朱慈炯做了六件事。
第一,在安南建立前进基地。
安南基地的建设远比一句话说得艰难。
钦州湾原本只有一个渔村和一条烂泥滩。朱慈炯第一次来勘察的时候,站在海边的土丘上看着那片荒滩,心里只有两个字:从头。
钦州湾夹在安南和广东之间,海路距广州不到一千里,陆路穿广西可直抵广东腹地,天生的前进基地。但在1674年,这里只有一片滩涂和几十条破渔船。
仓库是第二件事。南洋的潮气比罗勇港还重,方士元亲自到安南选址建火药库。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三处土,摇头、摇头、再摇头。
低洼处不行,潮气把黑火药变成黑泥。他指着半山腰的一处石灰岩洞穴,那里。干燥、通风、离港口半里路,搬弹药跑得到。
刘大锤跟着来了安南。他在港口边搭了一排锻造炉,日夜赶制箭头和铁弹,炉火映红了半边海面,钦州湾的渔民远远就能看到那个方向在冒烟。还以为火山喷了。
赵铁柱第一天到安南的时候,看着还没完工的兵营和满地泥泞,说了一句:这比海上逃亡还不如。
朱慈炯拍他肩膀:海上逃亡你也活下来了。
赵铁柱呸了一声:海上逃亡不用我带兵。
但两个月后,钦州湾变了样,军港完工、仓库满载、兵营成排、锻造炉日夜不息。赵铁柱站在新修的城墙上看着这一切,说了一句:大哥,你修这些东西,比打仗还厉害。
战争史上最惨烈的失败,不是败在战场上,而是败在后勤上。
“打仗,三分在前线,七分在后方。”他对赵铁柱说过这句话。赵铁柱当时不以为然,他只管冲。但广州一败之后他信了,三千条命教会了他一个道理:后方不稳,前方就是送死。
赵铁柱的一万精兵在安南日夜训练,新式步兵操典被反复修改、演练、再修改。火枪不再只是站着射,士兵们学会了在行进中装填、在跪姿下射击、在壕沟中变换阵型。
赵铁柱训练新兵的方式极其粗暴,每天五更天起床,负重三十斤跑十里。然后是两个时辰的火枪射击训练、一个时辰的近身格斗。
朱慈炯看过训练计划后,沉默了一会儿。这种把人逼到极限再重建的方式,活下来的人就不是普通人了。
但朱慈炯加了一条,赵铁柱没有的:“练兵不能只练身体,还要练脑子。每个火枪手必须学会看旗语、听号角、辨认战场信号,”
赵铁柱听了之后,抓了抓头:“陛下,你这是要每个兵都当将军使?”
“不是当将军,是当人使。”朱慈炯说,“只会听命令冲锋的兵,不是兵,是羊。羊到了战场上只会被狼吃。朕要的是狼,会自己找猎物的狼。”
赵铁柱咧嘴,“行,末将就照这个练。不过陛下,狼可比羊难养多了。”
“难养才值得养,”朱慈炯拍了拍他的肩,“养羊便宜,但上了战场,一只狼能咬死十只羊。”
练到第三个月,一万精兵脱了三层皮,但每一个都脱胎换骨。火枪的装填速度从一分钟一发提升到四十秒一发,行进间射击的命中率从三成提升到六成。赵铁柱拍着胸口说:“再打广州,老子一个能打他们三个。”
朱慈炯听了,没吭声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赵铁柱的兵,四十秒一发,比不上欧洲最精锐部队的极限,但在亚洲已经没有对手了。
清军的火枪手?大部分还在用火绳枪,装填慢、受潮率高、射程短。赵铁柱的兵用的是改良燧发枪,虽然燧发机构还不够稳定,但已经够用了。
“炮和枪都有了,”朱慈炯对赵铁柱说,“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。最重要的是人。枪再好,拿枪的人不行,就是废铁。朕给你最好的枪、最好的炮,你给朕最好的兵。”
赵铁柱拍了拍胸口,“末将的兵,南洋第一。”
“不是南洋第一,”朱慈炯纠正他,“是天下第一。”
第二,刺刀。
广州惨败中暴露的最大问题之一,火枪手在近身格斗时完全无力。火枪不能当长矛用,被骑兵冲到面前就只能拔刀。但刀太短,砍不过长矛兵。
朱慈炯在训练场上看着火枪手练习近战时,想起了在西洋兵书上见过的一种器物,西洋人称之为插入式刺刀。一把短刀,刀柄插进火枪口里,火枪就变成了一支短矛。
但插入式刺刀有个致命缺陷,插上刺刀就不能开枪,因为刀柄堵住了枪口。直到后来有人发明了套筒式刺刀,刀柄是一个金属套筒,套在枪管外面,不堵枪口。
“刘大锤。”
“殿下。”
“你给我做一样东西,短刀,刃长一尺,刀柄是个铁套筒。套筒内径刚好套在枪口外面。套上去用卡销固定。拔出来就是短刀,套上去火枪就变长矛。”
刘大锤接过图纸看了半天:“这……不难。铁套筒的精度要求高一点,太松晃荡,太紧套不上。但用佩德罗生前教的炮模法子,铸一批标准尺寸的套筒,问题不大。”
“先做一百把试试。”
一个月后,第一批刺刀送到训练场。赵铁柱拿到手后,爱不释手。
他让一百个火枪手装上刺刀,排成三排,模拟骑兵冲锋。火枪先齐射,然后不拔刺刀,直接端枪迎击。一尺长的刀刃从枪口前方伸出,三排火枪手端起来就是一道钢铁篱笆。
“他娘的,”赵铁柱兴奋得满脸通红,“这不就是火枪手和长矛兵合二为一了?以后不用长矛兵掩护了!每个人又能打枪又能捅!”
朱慈炯说:“这叫刺刀。以后每个火枪手人手一把。”
赵铁柱转身对士兵们吼:“听见没有?以后你们又是火枪手又是长矛兵,想偷懒?没门!”
训练场上哄堂大笑。但每个人都知道,这把小小的刺刀,将改变步兵的作战方式。长矛兵这个兵种,从今天起就过时了。
刺刀,军事史上的“步兵革命”。火枪手自己就是长矛兵,一个兵种干了两份活,部队火力密度瞬间翻倍。朱慈炯把它提前了几十年,同样的一万人,战斗力翻了一倍不止。
“一把刺刀,顶半个长矛兵方阵。”他对赵铁柱说,“朕给你一万火枪手,等于给你一万火枪手加一万长矛兵。两万人打一万人,你说谁赢?”
赵铁柱的眼睛亮了,“那还用说?老子一人捅他两个!”
第三,改良火炮。刘大锤在罗勇港的兵工厂里关了六个月。锻造出了第一批轻型野战炮,铜芯铁体炮身、统一规制铁模铸造、炮架加装了仰角调节装置和后坐力缓冲木簧。
这些工艺是西班牙马德里皇家兵工厂的不传之秘,佩德罗去世后,刘大锤凭记忆将这些技艺全部传承下去。
刘大锤出关那天,方士元在门口等他。
“大锤,出来啦?怎么样,新炮能行不?”
刘大锤满眼血丝、胡子拉碴、整个人瘦了二十斤,但他的眼神发亮。
“能行,枪管子打出来了。”
“好嘞!”方士元两眼放光,“那我的新火药配方也能试了吧?臣加了三成硝,”
“你加三成硝?”刘大锤一把揪住方士元的领子,“上次你加了两成硝差点把我的作坊炸了,加三成你是想把我炸上天?”
“灶神保佑嘛,”
“灶神保佑你个头!火药是科学,不是迷信!”
“科学是啥?”
“……就是方术。你管好你的方术,别往我的炮里乱加东西!”
两人吵吵嚷嚷地走远了,旁边路过的工匠们见怪不怪,笑着摇头。这两位,一个铸炮、一个配火药,吵了十几年了,但每次吵完,造出来的东西都比上一次好。
方士元最近还有一件烦心事,朱慈炯给他提了一个难题:能不能造一种“打出去再炸”的炮弹?不是实心铁疙瘩砸人,而是落在地上炸开、铁片横飞的那种。
方士元想了三天,挠着脑袋说:“引信的事臣能想,但什么时候炸、炸多准,臣不敢打包票。”朱慈炯说:“不急,慢慢试。别炸着自己就行。”
另外还有一件小事,南方潮湿,火药受潮失效率高达四成。方士元想了个笨法子:把定量的火药用蜡封进竹筒里,用时掰开即用。虽不完美,但至少不会一上战场就哑火。
朱慈炯站在钦州湾的城墙上,看着远方的海面。六年了。六年里他做了六件事,建基地、造刺刀、改良火枪。
他还缺一样东西,时机。
刀磨好了,但没有出鞘的命令。他在等,等一个让天下格局天翻地覆的契机。那个契机不在南洋,不在安南。而在千里之外的云南。
一个叫吴三桂的老人,正在磨他自己的刀。
两把刀,迟早会同时出鞘。到那时候,天下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