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，训练水师。郑慧娘在安南海防港日夜操练水师，新式战船结合了郑氏的造船秘技和改良福船的优点，速度更快、吃水更浅、火力更强。
他读过兵书上写的一条秘诀，不是船多，而是训练。任何天气下动作不能变形。他把这个道理讲给郑慧娘听，郑慧娘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朱慈炯笑了，“你这法子，比兵书上写的还刁钻。”
“兵书上哪本写了潮汐战术？”
“没哪本，是朕自己琢磨的。你比朕琢磨得还透。”
郑慧娘没有追问，她关心的是自己的水师。她独创了一套“潮汐战术”，利用南海潮汐的变化，在退潮时靠近敌舰攻击、在涨潮时迅速撤退，让敌人在潮水中进退两难。
“南海上打仗，不是靠炮大船快就能赢的。”郑慧娘对手下的船长们说，“这片海跟别的地方不一样，潮汐。”
她把南海的潮汐规律编成了一张表，每个港口、每段航道、每个时辰的潮位变化都标得清清楚楚。船长们人手一份，出海之前必须背熟。背不下来的，不许出港。
“打仗之前先背潮汐表，”有船长抱怨，“又不是考试。”
郑慧娘瞪了他一眼，“考场考砸了掉几分。海上的仗打砸了，掉的是命。你背不背？”
那个船长老老实实背了。
何水生去年试过一次更大的，福船的底子配上盖伦的帆装和火炮甲板。试航那天海浪灌进了炮甲板，差点把船掀翻。
他清楚，造船没有捷径。船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“船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他对郑慧娘说过这句话。郑慧娘深以为然，她从来不迷信大船。在她看来，一艘操控熟练的小船比一艘操控不灵的大船更有威胁。海上打仗。不是比谁船大，是比谁更懂海。
第五，筹集军费。这一件，是陈婉儿的仗。
北伐国债的发行并不顺利。
陈婉儿在阿瑜陀耶城的明远商号总部设了认购点，第一天，来的人寥寥无几。广州惨败的阴影还笼罩着南洋商界，虽然没人撤资，但也没人愿意再往一个打了败仗的朝廷里砸钱。
“年利五厘、十年偿还，”陈婉儿在商号大会上宣讲，“这不是施舍，是投资。大明的国运，值这个价。”
台下一片沉默。
一个老商人站起来，他是南洋米行的东家，姓黄，在南洋经营了三十年，人脉广、威望高。
“陈皇后，恕我直言。广州败了，三千人没了。再打一次，如果又败了呢？我们的钱怎么办？”
陈婉儿看着他，“黄老板，你做米行三十年，有没有哪一年是稳赚不赔的？”
黄老板愣了一下。
“做买卖有赔有赚，打仗也一样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，”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赔过，弘业三年海盗劫了我们的船队，赔了十二万两；弘业七年暹罗旱灾，粮食生意亏了八万两。弘业十年荷兰人封锁马六甲，停了半年生意，亏了二十万两。”
她合上账册，“但我们每次赔完，都赚回来了。为什么？因为我们不放弃。”
“皇帝也是一样，他赔了一次，但他不会放弃。他不会放弃，我就不会放弃。我陈婉儿把身家押上了，你们跟不跟？”
黄老板坐了回去，他想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腿有点抖。不是怕，是做了三十年生意，第一次把身家押在一个“趋势”上。以前他做生意都是看得到利润才投，这次他看不到利润，只看到一个方向。
但那个方向，他信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认购点前，在认购簿上写下了“黄记米行，认投五万两”。
有了第一个人，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三天之内，北伐国债认购总额突破了一百万两。
消息传到安南时，赵铁柱正在训练场上骂人。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继续骂人。
“骂什么呢？”副将问。
“骂这帮兔崽子，齐射的姿势还是歪的！”赵铁柱擦了把汗，“不过，一百万两？够打几仗了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够买很多火药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铁柱拍了拍副将的肩膀，“火药越多越好，老子上次在广州就是火药不够。这次，老子要把广州城墙炸成渣。”
他转身对着训练场吼了一声，“都给老子听好了！有人出了一百万两买你们的命！你们值不值这个价，自己掂量！练不动的，退钱滚蛋！”
训练场上一片哄笑，但笑完之后，每个人的动作都更狠了一分。一百万两，不是白拿的。那是南洋百姓的血汗钱，每一两都押在他们身上。
陈婉儿拿着认购簿，轻轻松了一口气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的手心全是汗。如果黄老板那天没有站起来，北伐国债可能就流产了。
她把认购簿锁进柜子，走到窗边透了一口气。阿瑜陀耶城的夜风从海面上吹来，带着咸味和远处码头上松木的香气。她想起了朱慈炯，他此刻在安南的行宫里，对着地图发呆。
“你在看地图，我在数银子。”她自言自语，嘴角翘了一下，“你管刀，我管磨刀石。刀再快，没有磨刀石也会钝。”
但她不说累，说了也没用。朱慈炯在前线更累。她能做的，就是把后方撑住，让他没有后顾之忧。
“赌赢了，”她对自己说。
另一条线也在给她输血，大明东印度公司的波斯航线今年回报了一成二的分红。陈婉儿把钱全填进了军费，“打仗的时候不分红，打完了加倍还。”她对公司股东们说。没人敢反对，但林茂才私下跟她嘀咕：“总理，再打两年，公司的本金也得填进去。”
第六，情报。这一件，是陈婉儿的仗。
陈婉儿不只是管钱，她还是大明情报网的幕后主持。朱慈炯给了她一个秘密任务：建立大陆情报网。
陈婉儿对情报工作的天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，她从小在商场耳濡目染，对人心和暗流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。
她设计了一套密码系统，用闽南话的谐音替换关键人名地名，再配上商号账目的数字编码。这套密码只有她和核心联络人能解读，就算信件被截获，清廷的人也看不懂。
“为什么用闽南话？”朱慈炯问。
“因为清廷没有人懂闽南话，”陈婉儿笑了一下，“他们只盯着汉字和满文。”
朱慈炯对这套情报网有一个名字，“人力情报网络”。情报工作分两种：一种是技术情报，飞鸽传书、暗探监听。
他听商客说过，西域的细作用蜡丸传信、用暗语藏在商货里交换信息、用歌谣在市井中传递暗号。
这些手段放在眼下同样使得，只是把密信换成银票暗号、把藏信匣换成商号账房、把暗语换成账目编码。
“婉儿，”他对陈婉儿说，“你建的这个网，比朕预想的好。但有一点要注意，情报网最怕的不是被发现，而是被渗透。清廷迟早会往我们的网里塞人。一旦被渗透，假情报比没有情报更致命。”
陈婉儿点了点头，“我知道。所以每条情报我都交叉验证，至少两个独立来源对上才采信。只有一个来源的，标为存疑，不下结论。”
朱慈炯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这个女人，不是他，没有他那样的记忆。但她的直觉和判断力，比他预想的还准。
每一条情报都经过陈婉儿的筛选和分析，哪些是真的、哪些是清廷放的假消息、哪些需要进一步核实。她把分析结果写成简报，用密码传给前线的朱慈炯。
朱慈炯第一次收到陈婉儿的情报简报时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女人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比我想象的更有用。”
赵铁柱在旁边翻了个白眼，“陛下，嫂子可比您想的厉害多了。”
六年。
朱慈炯蛰伏在暗处，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。
那一刻，在1673年到来了。
朱慈炯没有反驳，他只是把简报折好，放进了怀里。
赵铁柱有一次在训练场上看到朱慈炯站在远处看操练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，一动不动。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，人一动不动。
“陛下天天来看，”赵铁柱的副将小声嘀咕，“是不是不放心咱们？”
赵铁柱瞪了他一眼，“放不放心你？他是在算，算够了没有。火枪够不够、火药够不够、船够不够、粮够不够。每一样都够了，他就动了。”
副将缩了缩脖子，“那够了吗？”
赵铁柱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，但朱慈炯比他更清楚。
六年磨一把刀，刀锋已经亮了。差的只是一个出鞘的机会。
那个机会，正在千里之外的云南酝酿。一个叫吴三桂的老人，正在磨一把更大的刀。当他挥刀的那一刻，整个天下的格局都会被劈成两半。
朱慈炯还不知道这件事，但他感觉到了。风变了。风从北方吹来，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。那是战争的味道。
他在等风来，等风来的那一刻，他就会拔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