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五年，西历1666年，秋。
云南，昆明。
平西王吴三桂坐在王府后花园的石亭里，面前摆着一壶酒、一碟花生、一把刀。
刀是他自己的，贴身短刀，刃口磨得能映人影。他五十多岁了，但手还很稳。握刀的时候，虎口的茧在月光下泛着黄光。
“王爷，”谋士方光琛从暗处走过来，“北京的消息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鳌拜被擒了。康熙亲政。”
吴三桂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，“小皇帝，动手了。”
“比我们预想的早了三年。”
“早，好。”吴三桂端起酒杯，没喝，只是看着酒面映出的月亮。“早一天动手，就早一天腾出手来对付我们。”
方光琛在他对面坐下，“王爷，康熙亲政后，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吏治。第二件，裁撤三藩的呼声已经到了朝堂上。”
“裁藩，”吴三桂的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不是裁，是‘撤’。户部的折子里写的是‘撤藩’，把平西王移封关外，辽东。”
“辽东。”吴三桂重复了一遍，然后把酒喝了。
辽东，冰天雪地，他当年就是从辽东跑出来的。让他回去，等于让他把云南交出来。把兵交出来，把二十年的经营交出来，然后到辽东当一个养老的闲王。
“方先生，你觉得康熙是真撤还是假撤？”
“真撤。康熙这个人，跟鳌拜不一样。鳌拜是武夫，康熙是帝王。帝王做事，不看喜恶。看利弊，”
吴三桂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三十年前，山海关外的那一夜。他打开城门，放清军入关，从此背上了“汉奸”的骂名。他不是为了荣华富贵。他是为了陈圆圆。一个美人，换了一个天下。
但后来他发现，天下不是他的，是满人的。他只是一个棋子，用完了就扔。
“撤藩，”他再次重复，“那我三十年的兵，白练了？三十年的银子。白花了？三十年的根基，白打了？”
“王爷，如果真的撤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花生，剥了一颗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。
“反。”
一个字，砸在地上。
方光琛的呼吸停了一瞬，“王爷，时机，”
“时机，”吴三桂冷笑，“等不来更好的时机了。康熙刚亲政，根基不稳。鳌拜的余党还没清干净，朝堂上人心惶惶。这个时候反，他顾不上我们。”
“可是，尚可喜和耿精忠那边，”
“尚可喜老了，六十七岁了，他想回辽东养老。但他的儿子尚之信不想，尚之信跟我不一样。他连爹都敢杀。耿精忠，年轻。热血，但没脑子。”
“那，”
“我写信。给尚之信，给耿精忠，也给台湾的郑经。三路一起反，让康熙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方光琛想了想，“还有，南边。”
“南边？”吴三桂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暹罗，朱慈炯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，亭子里的空气冷了一瞬。
吴三桂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。
但现在，如果他要反清，朱慈炯就成了一个变量。
“朱慈炯，”吴三桂缓缓说出这个名字，“他不会帮我。”
“不会帮，但会牵制。如果朱慈炯从南边打广东，康熙就得两线作战，北边我们，南边他。”
“他想打广东吗？”
“想。据我们的情报，朱慈炯在安南囤了兵，三万人，随时可以北上。但他不会现在打，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我们先动手。”
吴三桂笑了，笑声在夜风中很冷。
“他比我还沉得住气。”
“王爷，要不要派人去联络？”
“不。”吴三桂摇头，“不联络，不结盟，不承诺。他打他的。我打我的。各取所需，但互不相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朱慈炯是朱明后裔，我是大清平西王。我反清，是为了保自己的地盘，不是为了复明。如果跟朱慈炯结盟。反完清，他就该收拾我了。”
方光琛想了想，“王爷英明。”
“别拍马屁。”吴三桂把酒杯倒满，“说正事。什么时候反？”
“明年，春天。春耕之后，粮草充足，士气正旺。”
“好。明年春天，举旗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对着月亮，“三十年了，该了结了。”
月光照在刀刃上，寒光一闪。
方光琛走后，吴三桂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桌上摊着一张地图，从昆明到北京，三千多里。从昆明到南京，两千里。从昆明到广州，一千五百里。
每一个方向，都是一条路。每一条路，都通向一个不同的结局。
向北，跟清廷死磕。赢面，三成。
向东，联络朱慈炯。赢面，五成。但，要当臣子。
向南，退守缅甸。赢面，一成。但，能活。
吴三桂拿起朱笔，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。然后，把笔放下。
“三条路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没有一条是好路。”
他推门走出书房。昆明的夜，比北京暖。窗外的桂花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，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。
“爹，”
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吴应熊，他的长子，三十出头的汉子，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。
“进来。”
吴应熊走进书房，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，三条红线赫然在目。
“还没睡？”吴三桂没有回头。
“爹也没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吴应熊在书桌对面坐下，“爹，方先生的话，您怎么想的？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联明。”
吴三桂转过身，看着自己的儿子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，让那些皱纹看起来像沟壑。
“你觉得，该联？”
“该。”吴应熊说，“清廷不可信。他们迟早会对我们动手。与其等他们动手，不如先找好后路。”
“后路，”吴三桂冷笑，“你管朱慈炯叫后路？他不是后路，他是前路。跟他联。就是跟他走。他指哪，我打哪。”
“那也比被康熙灭了强。”
吴三桂沉默了很久，“你说得对。但，我有我的骄傲。”
“骄傲，”吴应熊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，“爹，骄傲值多少钱？当年引清兵入关的时候，骄傲值多少？”
这句话扎在吴三桂心上。
“你，”吴三桂的手攥紧了，“你提这个，”
“爹，我不是要刺您。”吴应熊站起来，“我是说，我们已经错了一次。不能再错第二次。第一次。我们选了清廷。结果呢？封了王，但永远是奴才。第二次，我们得选对人。”
“朱慈炯，是对的人？”
“至少，他姓朱。我们打的旗号，是反清复明。跟朱明的人合作，名正言顺。”
吴三桂闭上眼，“让我再想想。”
“爹，没时间了。康熙的眼睛，一直在盯着云南。拖一天，就多一天的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，这不是小事。我得，想清楚。”
“爹，不管您怎么选，儿子都跟着您。”
吴应熊走后，吴三桂重新坐回书桌前。他看着地图上的三条线，目光最终停在了东边那条上。
“朱慈炯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此时此刻，远在安南的朱慈炯，也在想着同一个问题。
“吴三桂，”朱慈炯对赵铁柱说，“他迟早会反。但，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他还在犹豫。犹豫的人，不会反。等他不犹豫了，才会动。”
“那，我们等？”
“等。但，不能干等。派个人，去昆明。不联络，只是看看。看他身边的人。看他的人在做什么，看他的兵在练什么。”
“派人，谁去？”
“孙矮子。他最合适，个子小，不起眼，跑得快。”
赵铁柱笑了，“他，能行？”
“他，比你想的行。”
战报送到朱慈炯案头时，他正在看海图。
他放下海图，展开战报，逐字逐句看完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王安在旁边等着，“陛下，不写批复？”
“不用。让他们自己判断，朕信他们。”
他重新看向海图，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。下一座城、下一个港口、下一条补给线，全在他脑子里。
“传令，大军休整三日，继续北上。”
夜风吹过营帐，灯火晃了一下。朱慈炯看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，手指停在江西的位置，轻轻敲了两下。
舆图上的线条交错纵横，每一道山川背后，都可能藏着敌人的伏兵。朱慈炯的手指沿着赣江南移，停在吉安府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