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十二年，西历1673年。
三藩之乱爆发。
吴三桂起兵反清！
消息传来，震动了整个天下。
平西王吴三桂，这个引清兵入关的男人、这个绞杀永历帝的刽子手，在蛰伏了近三十年后，终于反了。他杀了云南巡抚朱国治，以“兴明讨虏”为号，传檄天下，旬日之间连克贵州、湖南。
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建响应！
平南王尚可喜，没有响应。他选择效忠清廷，将广东的防线牢牢守住。
但他的儿子尚之信，动摇了。
天下大乱。
朱慈炯收到消息的那一刻，千载难逢的时机到了。
三藩之乱，康熙用了八年才平定。他翻过兵书上的旧例，记得前朝平藩之乱往往旷日持久。但这一次，历史不一样了。
八年的时间，整个中国南方打成了一片焦土。兵书上读来只觉得遥远。像隔着屏风看火景。但此刻，屏风烧着了，火就扑到了眼前。
这一停，就给了康熙调兵遣将的时间。兵书上，这种错误叫“失去战机”。一鼓作气、再而衰、三而竭。吴三桂停在了“一鼓”的位置上，然后就再也没有“再”了。
朱慈炯不会犯这个错误。时机这东西，短得像闪电。亮了就得抓，犹豫一秒就黑了。
“打。”朱慈炯只说了一个字。
赵铁柱拔出佩刀。
郑慧娘转身走向码头。
刘大锤擦了擦额头的汗，钻回了兵工厂。他最近在偷偷试一件东西，燧石打火的枪机。上次酒后吹的牛，他倒真上了心。试了七八次。
方士元对着灶台方向作了个揖，也钻回了火药坊。
整个安南前线动了起来，码头上昼夜不停地搬运物资，火药箱、铁弹、粮草、药材，一箱一箱从仓库里。
赵铁柱站在兵营的高台上，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方阵。一万精兵排成十个方阵，每个方阵一千人，火枪手在前、刺刀兵在后。
“弟兄们，”赵铁柱的声音在操场上炸开，“七年前我们在广州吃了败仗！三千弟兄没回来！今天，老子给你们一个承诺：这一次，老子带你们活着回来！每一个都活着回来！”
“但老子还有一句话，”赵铁柱压低了声音，“上了战场，谁他娘的敢后退一步，老子亲手砍了他。前进可能死，但后退一定死。想活的，跟着老子往前冲！”
消息传到南洋时，阿瑜陀耶城的皇宫里一片沉寂。
朱慈炯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，他已经走了半个时辰，地面上的砖被他的靴底磨出了浅浅的痕迹。
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，赵铁柱探进来半个脑袋。
“陛下，消息属实？”
“属实。”朱慈炯没有回头，“吴三桂杀了云南巡抚，传檄天下。耿精忠在福建响应。尚可喜没反，但他老了，儿子尚之信在观望。”
赵铁柱吸了一口气，“那咱们呢？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最好的时机。”朱慈炯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，“吴三桂刚起兵，清军还没调完兵。现在动手，清军有余力两头兼顾。等他们打到最狠的时候，湖南的仗正烈、福建的仗正焦，那时候广东就是一座空城。”
赵铁柱挠了挠头，“等多久？”
“半年。最多一年。”
“半年……”赵铁柱搓了搓手，“行，末将等得起。反正兵还没练够。”
但这一次，历史不一样了。因为这一次，南洋有一个大明。
他停下脚步，走到墙上的地图前，手指从云南划到湖南，又从湖南划到福建。
“吴三桂反了，清廷的主力会被牵制在湖南和福建。广东的尚可喜虽然效忠清廷，但他六十七了，老的。”他的手指停在了广东的位置上，“广东，是北伐的跳板。三藩之乱牵制了清军的注意力。这是天赐的窗口。”
陈婉儿站在他身后，她刚刚从商号赶来，手里还拿着一摞账册。
“三藩之乱能持续多久？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，”朱慈炯摇头，“以往的历史是八年。但这一次有我在，时间可能更长，也可能更短。关键在于，我什么时候动手。”
“太早，清军还有余力调兵南下。太晚，三藩被平定了，清廷就能全力对付我们。”
“所以，要在清军和三藩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动手。趁他们无暇南顾，一击致命。”
他转过身来，“打。”
这两个字他憋了七年。七年，从广州惨败到现在，每一天他都在等这个字从嘴里吐出来。不是冲动，是计算了七年。
兵法上说，“战争是等待的艺术”。古来名将都懂这个道理——仗有九分是等，只有一分是打。朱慈炯等了七年，现在终于到了该打的那一分。
他拿起笔，在地图上广东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圈。
“广州，”他低声说，“这一次，朕不会再败了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她问，和七年前在广州首败前问的一模一样。
“不确定。”他说，也和七年前一模一样，“但北伐不是一道选择题，它是一道必答题。”
陈婉儿没有再劝。她只是从他手里接过笔，在地图上广东旁边写了两个字：“必胜。”
朱慈炯看着那两个字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写的字比朕好看。”
“废话，我从小练账房字，你从小练什么？”
“练逃跑。”朱慈炯笑了一下，那是七年来他第一次拿自己的往事开玩笑。从北京城破到南洋漂泊，那段日子他从来不提。但今天他提了，因为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。
“银子够不够？”朱慈炯问。
“够打一场，不够打两场。”
“那就一场打完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，战场上哪有一场就打完的？”陈婉儿白了他一眼，“我给你留了后手，东印度公司今年的分红全填进去了，另外发了三百万两北伐国债。再多没有了，再打就得卖皇宫的金砖。”
“卖什么金砖，朕的龙椅是木头的，不值钱。”
陈婉儿终于笑了一下，“你倒有自知之明。”
“必胜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窗外的阳光照在地图上，红色的圈和黑色的字在光中格外醒目。
地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，是朱慈炯七年前写的：“3127。”那是广州惨败的阵亡人数。他把它写在地图上，时时不忘。
“这一次，”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，声音很轻，“3127不能再多一个。”
广东、福建、湖南，在1680年，这三个地方是战场。三藩的战场。
他站在地图前，目光从云南移到湖南，又从湖南移到福建。吴三桂的兵锋从云南出发，穿过贵州，拿下湖南，如果他渡了江。
“蠢货，”朱慈炯低声骂了一句。不是骂吴三桂，是替他惋惜。如果吴三桂渡了江，天下可能就变了。但历史没有如果。
朱慈炯站在地图前没有动，他的目光从广东移到了湖南，又从湖南移到了江西。每一个地名旁边都有他用朱砂标注的小字，兵力、粮草、城防、守将。
七年了，这张地图被他改了不下百遍，每一次失败都加一处标注，每一次教训都添一条批注。地图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，有几处甚至被他的手指摩出了破洞。
“七年，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没有感慨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清醒。
七年里他做了什么？练兵、造炮、修路、建港、开航线、铺情报网，每一件事都是从广州惨败的血里学来的。三千一百二十七条命换来的教训，他一条都没忘。
他转过身，看到陈婉儿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支笔。笔尖的墨已经干了，但她没有放下。
“婉儿，”他走到她面前，“这一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？”
“上次是赌，这次是算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“赌靠运气，算靠准备。朕准备了七年，该算的都算到了。台风季避开了，”
陈婉儿看了他很久，然后把笔放下了。
“那你就去吧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但朱慈炯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，不是担心，是信任。七年了，她从没说过。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她转过身，走出了御书房，背影笔直，没有回头。
朱慈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，转身回到地图前。
他的手指按在广东的位置上，用力到指甲发白。
“这一次，”他对自己说，“朕带他们活着回来。”
就在他磨刀霍霍的时候，后院已经着了火。一封加急军报正在从南洋赶来的路上，信上只有八个字，足以让他的北伐计划在出鞘之前就面临崩盘。
那八个字，他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