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广州城不是那么好打的。
南门虽然被打开了,但尚可喜的部将反应极快,他们立刻调集了一千精兵堵住了南门的缺口,与冲入城内的明军展开了巷战。
巷战,这是朱慈炯最不愿意打的仗。
朱慈炯不能炸平广州,这是大明的城、大明的百姓。他只能用命去填。
“要不要再调一营从东门突入,分担赵铁柱的压力?”陈永华在旁边问。他的脸色也不好,城里的喊杀声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朱慈炯摇头,“东门外的水道太窄,船进不去。南门已经撕开了口子,集中兵力往里灌比分散突入更有效。巷战不是比谁兵多,是比谁更敢往死里冲。赵铁柱的人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心疼,但我不能改主意。”
火枪手在巷战中的窘境,赵铁柱看在眼里。
第一条街,“通济街”。宽不过两丈,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骑楼。明军火枪手刚列好队,清军就从骑楼的二层窗口泼下箭雨,火枪。
“火枪在巷子里就是个屁!”赵铁柱一拳砸在墙上,“换刀,近身干!”
他把火枪往背上一甩,抽出佩刀,“跟我上!”
巷战变成了肉搏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把清军的腰刀继续打,直到把那把刀也砍断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长枪,“够长就行!”
通济街,拿下了。
但代价惨重,一百人冲进去,六十三个走着出来,三十七条命永远留在了那条街上。
赵铁柱站在通济街的尽头,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他的右臂已经麻木了,布条被血浸透,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。
“三十七个,”赵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三十七个弟兄,留在通济街了。”
他的副将走过来,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。“将军,你的胳膊,”
“胳膊没事,”赵铁柱甩了甩右臂,疼得龇牙,“还有几条街?”
“至少还有五条。惠福巷、大新路、越秀街,清军把每一条街都布了防。”
赵铁柱闭上眼,吸了口气。空气中全是血腥味和火药味,呛得人想吐。他睁开眼,目光重新变得锋利。
“一条一条打,打到没有清军为止。”
第二条街,“惠福巷”。比通济街更窄,宽不足一丈,两侧的墙壁几乎伸手就能够到屋檐。清军在上面泼滚油,滚烫的油从天而降,淋在明军士兵的头上和肩上,皮肉瞬间起泡脱落。惨叫声响彻了整条巷子。
“盾牌,举盾!”
赵铁柱看着惠福巷的惨状,眼圈红了。惠福巷就是广州的绞肉机。滚油、石块、长矛,每一样都在绞碎明军的命。
“绕,不走这条巷子。拆墙!”
他命令士兵从侧面的民居拆墙,不走了,从房子里穿过去。一堵墙、两堵墙、三堵墙,士兵们用刀劈、用枪捅、用手扒,从一间房子穿到另一间。
这个战术极其残忍,每一堵墙后面都可能藏着清兵、每一个房间里都可能暗伏杀机。明军士兵在黑暗的房间里与清军近身搏斗,刀光在烛火中闪烁、血溅在墙壁上。
但有效,清军的街巷防线被打穿了。
战斗从深夜打到天亮,又从天亮打到天黑,整整两天两夜。
广州城的每一条街巷都成了战场。尸体堆满了街道,鲜血从石板缝里渗出来,汇成暗红色的小溪。空气中弥漫着火药、鲜血和腐烂的味道,那是战争的味道。
赵铁柱两天两夜没合眼,他的右臂肿得老高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,但他把伤口重新缠了一遍,又冲了上去。
他的亲兵拦住他,“将军,歇一歇吧,”
“歇个屁!”赵铁柱的嗓门已经喊哑了,但声如破锣,比之前更有杀气,“广州的百姓还在清军手里,再歇,就不是打仗是收尸了!”
第三天,尚可喜的残部终于支撑不住了。
尚可喜在城破之际,带着两千残部从西门突围,向西逃往肇庆。
突围的时候,尚可喜回头看了一眼广州城。火光冲天,西门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龙,明军的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他看到了城楼上飘起的一面旗帜,红底金字,“明”。
七年前他亲手把那面旗扔进了珠江。
七年后,它又回来了。
他经过珠江的时候,勒住了马。
江水滔滔,浑浊的江面上漂浮着碎木板和焦黑的残骸,那是七年前他让人扔进江里的那面大明军旗的残片。
他盯着那片残骸看了很久。
三年前,他把那面军旗扔进珠江的时候,以为它已经沉入了江底。
但它没有沉,它还在。就像它背后的那个人一样,打不沉、淹不死、扔不掉。
尚可喜的脸色铁青。
他意识到,七年前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他不该嘲笑那个南洋的皇帝。
更不该,把那面旗帜扔进江里。
因为那面旗帜代表的不是一个败军,而是一个永远不会放弃的人。
尚可喜策马西去。
他再也不会回到广州了。
广州,南洋大明北伐以来的第一座城,终于拿下。
围城四十天。
朱慈炯站在广州城楼上,看着珠江上那些残骸在夕阳中随波逐流。
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都浸透了血。通济街、惠福巷、大新路,这些他用脚板量过的街道,曾经是绞肉机。
他没有欢呼,因为三千一百二十七条人命还压在他的心头。那是三年前广州首战惨败时阵亡的将士,他们没能看到这一刻。
“你们看到了吗?”他轻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珠江的涛声,和远处传来的风声。
广州拿下后,朱慈炯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开仓放粮。广州城内百姓在尚可喜治下苦了二十年,赋税沉重、徭役繁苛、汉人被满人压在头上。城破之际。
开仓那天,百姓们排着长队领粮,有人抱着粮袋跪在地上痛哭。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走到明军哨位前,“将军……这是真的吗?不用交税了?”
“大娘,”赵铁柱蹲下来,他的大嗓门放得很轻,“这不是尚可喜了,这是大明的地盘了。赋税减半,不信你等着看告示。”
老妪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,她在尚可喜治下交了二十年的重税,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“赋税减半”这四个字。
第二,废除剃发令。尚可喜在广东强制推行剃发易服,汉人必须剃成满人的辫子、穿满人的衣冠,违者杀。朱慈炯。
第三,安抚清军降兵。广州城破后,有两千多清军投降,赵铁柱建议收编,但朱慈炯摇了头。
“收编清军降兵,风险太大。他们前脚投降、后脚就可能反水。”他看了赵铁柱一眼,“给他们两个选择:一,发路费回乡,每人五两银子、一袋粮食;二。编入劳工营,修路、筑城、运粮,干三年后可选择留下或离开。”
“五两银子?”赵铁柱瞪大眼,“陛下,我们的军饷一个月才二两!给降兵五两?”
“收买人心,”朱慈炯淡淡道,“五两银子买一个不反水的人,值。”
赵铁柱嘀咕了一句,“您是真舍得花钱……”
朱慈炯听到了,“钱花了可以再赚,命丢了找谁要?”
赵铁柱不说话了,他想起广州巷战中那三十七条命。每一条命,都比五两银子贵。
留在劳工营,至少有饭吃、有活干、三年后还能选。人就是这么现实,谁给活路跟谁。
三步棋走完,广州就不是尚可喜的广州了。
他想到一个问题,从南洋带到广东的一万人,战死和伤残已经去了一千多。后面的仗还长,兵从哪来?朱慈炯说过“不强行征兵”,但光靠南洋的志愿兵和降兵里的愿意留下的人,撑不起北伐的规模。他决定明天问一问。
当夜,朱慈炯在临时征用的府衙里召集团将议事。
“下一步,南昌。”他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,“南昌是江西的门户。拿下南昌,整个江西就是我们的。然后,沿赣江北上,直取九江。九江一下,长江的大门就开了。”
赵铁柱盯着地图看了半天,“南昌城防如何?”
“硬。守将是尚可喜的旧部,赵国祚。三千守军,不多,但城坚炮利。”
“三千人,硬攻还是围?”
“围。围到他出来打,或者围到他投降。”朱慈炯说,“赵铁柱,你带五千人去。够了。”
“五千打三千,有把握。”赵铁柱站起来,“末将领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