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十九年秋，西历1680年。
大明远征军从安南海防港出发，二次北伐。
这一次，朱慈炯吸取了广州惨败的教训，做了关键调整：
一、不再急于登陆，先用火炮轰击海岸防御，摧毁敌方的滩头阵地。
二、情报先行，陈婉儿的情报网已经渗透进了广州城内的天地会，城内有内应。
出征前夜。
“这个裂纹，上次广州那仗就有了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你不换一副新的？”
“新的没打出来，刘大锤的炉子全在赶炮。”朱慈炯站在她面前。
陈婉儿没再说话。她的手在胸甲内侧摸索了一阵，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，塞进甲片和内衬之间的夹层里。
朱慈炯低头看了看，那是个拇指大的布袋，系着红绳，摸起来硬硬的，像装了颗石子。
“什么时候信这些了？”
“不信。”陈婉儿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语气和检查账目时没什么两样，“但万一呢。”
她转身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打不赢别回来。”
朱慈炯愣了一下，笑了。
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。每次出征她都说。第一次听的时候他以为她是认真的，后来他才知道，“打不赢别回来”的意思是“你必须活着回来”。
她只是不会直说。
舰队在九月出发，避开了台风季，选择了南海最平静的季节。
这一次的远征军，比三年前强大了不止一倍。战船六十艘，其中二十艘是郑慧娘的新式战船，配备了船载火炮。
赵铁柱看着那船竹子的时候满脸问号，直到朱慈炯告诉他那是用来铺路的。
“竹子？”赵铁柱不信。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朱慈炯没有多解释。
七天的航程，风平浪静。朱慈炯每天站在甲板上观测风向、记录航速、推算位置。航海知识在这个时代算得上一流。
这些在当世学者看来不过是蒙学常识，但在1680年，已经足够让他成为这个时代最懂航海的皇帝。
朱慈炯站在旗舰的甲板上，看着安南海防港渐渐远去。他的舰队需要七天才能到广州，七天的航程里什么都可能发生。
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，他的船上装着火炮、火枪、天地会的情报网、和一个三年前在广州惨败后痛定思痛的皇帝。
“陛下，”陈永华走到他身边，“风向稳定。如果不出意外，七天后到广州外海。”
“意外，”朱慈炯笑得有些苦，“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结果台风来了。”
陈永华沉默了一瞬，“这次选了九月，避开台风季。气象上，”
“气象上没有百分之百，”朱慈炯摆手，“但这次我做了两手准备。郑慧娘的水师走外海，如果遇到风暴可以就近避入海南岛。赵铁柱的陆战队走近岸，就算船翻了也游得上岸。两条线，总有一条能到。”
尚可喜收到了明军再次来袭的消息，但这一次，他的脸色变了。
因为三藩之乱。
而他，七十四岁了。
“传令，坚守广州！城在人在！”
这一停，给了康熙调兵遣将的时间。最终吴三桂病死衡州，三藩之乱草草收场。
时间，是他最大的敌人。
“从广州到长沙，至少要两个月。”朱慈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，“如果沿途每座城都要打，半年都不够。”
陈永华看着那张地图，他注意到地图上有些奇怪的地名和标记。但他没有多问，他早就习惯了朱慈炯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。
大明舰队在十月初抵达广州外海。
这一次，没有台风。
也没有首攻时的狼狈。
他脑子里闪过兵书上滩头作战的教训，松软滩头上重装备推不上去，死伤惨重。他不是神仙，没有铜墙铁壁的战车。但他有竹子。
这次不一样了。
陆战队在黎明时分从珠江口登陆，但不是硬冲。赵铁柱带来了三千民夫和一船竹子。入夜后，民夫们在珠江上搭浮桥，从珠江上游到入海口，三座浮桥一夜而成。
“这法子，”赵铁柱蹲在竹排路上拍了拍，“是陛下想出来的？”
“陛下说他在西洋兵书上见过一种铺路法，用厚木板铺在软泥上让炮车通过。”陈永华站在旁边，“我们没有铁板，但竹子够硬、够轻、够便宜。”
赵铁柱挠了挠头，“陛下他记得到底干什么的？什么都懂。”
陈永华笑而不答，这个问题他问过朱慈炯本人。朱慈炯只是笑了笑，“我是个普通人，只是读过很多书。”
赵铁柱不信，但他不追问。他只知道，这个皇帝的脑子里的东西，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多。
尚可喜在城墙上用千里镜看到了这一幕，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在干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回禀王爷，他们在搭桥。”
“搭桥？”尚可喜的千里镜里，三座浮桥像三条蛇一样从江面伸向岸边，民夫们像蚂蚁一样在桥上跑来跑去。更让他不安的是那条从岸边延伸出去的竹排路，他看不懂那是什么，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那是路，”他的部将脸色发白，“他们铺了一条硬面路。火炮可以从船上直接推到城下，三百步内。”
尚可喜的手一抖，千里镜差点脱手。
三百步。上次明军的火炮根本推不到五百步以内，现在他们能推到三百步。三百步，炮弹能打穿城墙。
天亮的时候，浮桥搭好了。竹排路也铺完了。赵铁柱站在浮桥上，一跺脚，“首攻的时候老子在沙滩上打了半天的滚。这次，老子站在桥上打。”
火枪手们笑了，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。他们知道，桥搭好了不代表仗就赢了。城墙上的清军还在等着他们。
“这个南洋皇帝，”尚可喜放下千里镜，喃喃道，“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。”
火炮推了上来。
炮手就位。
火炮先开火。
尚可喜坐在城楼里，他听到了这些动静。但他没有阻止，因为他知道，人心散了。
“七年，”他喃喃道，“七年前他连城墙都没摸到。七年后他就把炮架到了三百步。再过七年，他会不会把炮架到北京城下？”
但朱慈炯没有急。
他在等，等城内的内应。
“三天了，”赵铁柱在炮阵后面急得来回走，“城墙裂了又补、补了又裂，为什么不直接冲？”
“冲上去容易，守住难。”朱慈炯的眼睛盯着广州城的方向，“城内三万守军，就算南门破了，他们也能退到城内打巷战。我不想在巷战里消耗兵力。”
“那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到城内的人替我们开门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，然后明白了。他想起出征前朱慈炯说过的一句话，“攻城最高境界不是破墙，是破心。城墙再厚，挡不住城里的人想投降。”
李自成打进去又被吴三桂赶出来，不是城墙不牢，是守城的人心不稳。城墙只能挡住礌石和箭矢，挡不住人心。
“城里的人等了三年，”朱慈炯说，“他们会开门的。只要给他们一个理由，一个不用死的理由。”
十月十五日夜。
广州南门。
“兄弟们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今夜之事，成了就是大功一件，败了就是九族诛灭。怕的，现在走还来得及。”
没有人走。
城门洞里的守军只有八个人，这八名弟兄中，有三个是天地会的人。他们等了三年，等的就是今夜。
一声暗号。
八名守军中的三人突然动手，刀光一闪，两名同伴倒地。剩下的三人来不及反应，就被扑上来的天地会成员按倒在地。
城门被打开了。
城门打开的那一刻，赵铁柱的火枪手从夜色中冲了出来。
当城门洞里传来三声短促的口哨，那是内应的信号，赵铁柱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冲！”
广州南门，破。
朱慈炯站在浮桥上，看着火枪手的火把涌入城门洞。三年了，他终于踏上了广州的土地。
但他没有笑，因为他知道，门破了，仗才刚刚开始。城内的巷战，才是真正的地狱。
古书上留过一句话，“城非克也，乃噬也”。长平被吞噬了、邺城被吞噬了、开封被吞噬了。每一座被围的城，都是一台绞肉机，绞的是攻城方的血。
广州，会罚多少血？
朱慈炯转身下了浮桥，走向城门洞。火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，半明半暗。他的脚步很稳，但他的心在跳。
三年的准备，三年的等待，三年的痛定思痛。今晚，一切都要见分晓。
他吸了口气，踏入广州城的南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