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二十三年,西历1684年。
长沙围城战。
长沙,湖南的心脏。谁控制了长沙,谁就控制了湖南。
他在书上读到过长沙。湘江穿城而过,沙洲卧在江心,是楚地的咽喉,湖南的门户。
现在,他站在这座城的对面。不是看客,是围城者。
他调集了两万精兵围攻长沙,赵铁柱为主帅、火炮八十门、辎重部队五千人。
围城从1684年春开始。
第一个月,明军挖壕沟。三道壕沟,深六尺、宽八尺,把长沙城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壕沟之间用鹿砦和拒马连接,城里的骑兵想冲出来,先得过三道壕沟。
第二个月,火炮就位。八十门红衣大炮排列在城南和城东,这两个方向的城墙最薄。炮弹日夜不停地轰,白天十发、夜里五十发。白天是试探,夜里才是真打。
第三个月,坑道作业。明军从壕沟里往城墙根下挖,挖到墙基,填入火药,引爆。但胡国柱在城内挖了反坑道,用听音法判断明军挖掘的方向和深度,然后对挖过去,把明军的坑道堵死。
赵铁柱换了三个工兵队长,每次都被胡国柱识破。最后他急了,亲自下到坑道里听。
“嘘,”他趴在坑道底部,耳朵贴着泥土,“听到了吗?对面在挖,方向偏东了三丈。”
工兵队长侧耳听了一会儿,“将军,末将听不出来。”
“听不出来就跟着我学,”赵铁柱吐了口泥,“老子在安南挖了三年坑道,闭着眼都知道对面在哪。”
他调整了挖掘方向,绕过了胡国柱的反坑道。三天后,坑道挖到了城墙根下。
但胡国柱不是省油的灯,他在城墙根下埋了一排空缸。空缸口朝上、底朝下,埋在土里,缸口与地面齐平。这是古代的反坑道探测法,叫“地听”。城外的明军一挖。铲子的声音传进缸里,被放大。守军趴在缸口听,就能判断明军坑道的方向和距离。
“这什么?”工兵队长问。
“听音管,”赵铁柱嘿嘿一笑,“他用地听,咱们也用。看看谁听得更准。”
他趴在地上听了一个时辰,然后指了指左边:“那边有动静,他在往这边对挖。绕开,往右偏两丈。”
工兵按他说的挖,果然绕过了胡国柱的反坑道。
赵铁柱急得嘴角起泡,“这胡国柱是个老狐狸!咱们挖到哪,他就堵到哪!”
“别急,”朱慈炯站在壕沟边上,看着城墙上的裂缝,“城墙已经松了。再轰十天,东南角一定会塌。”
“可十天的炮弹,咱们只剩不到三百发了!”
“那就省着打。白天不打,夜里集中轰。白天他们修补,夜里咱们再炸开。让他们修了炸、炸了修,看谁先累死。”
赵铁柱领命去了。这个办法虽然慢,但有效。守军白天修墙、夜里挨炮,一个月下来,城头的守军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像一群活鬼。
围城,不光是打城墙,更是打人心。
朱慈炯站在高地上,千里镜里是长沙城的城头。守军的身影在城垛间移动,但动作迟缓、步履蹒跚。他们已经到了极限。
他脑子里闪过兵书上的一段话,久困则必乱,围城不攻,守军自溃。长沙围城已半年,也该到极限了。
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,这笔账,将来要还。
围城四个月、五个月、六个月,城中的粮食开始告竭。
胡国柱下令杀马,战马一匹匹被宰杀,马肉煮成汤分给士兵。战马杀完了,杀驴。驴杀完了,城中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。
不是士兵,是百姓。长沙城内的数万百姓被围了六个月,粮食断绝,有人开始吃树皮、吃草根、吃观音土。再后来,有人开始吃死人。
朱慈炯收到城中的情报时,脸色铁青。
士兵有铠甲、有武器、有最后的口粮,百姓什么都没有。
“开仓放粮,从城外往城里射。”
赵铁柱愣住了,“陛下,那是敌城的百姓!”
“百姓就是百姓。”朱慈炯的声音很冷,但赵铁柱听出了其中压抑的痛苦,“吴三桂的人,让他们饿着。但百姓,不能饿死。”
箭矢带着粮袋射入了长沙城中,上面绑着一张纸条:“大明皇帝谕,百姓可出城就食,不杀。”
有些百姓偷偷溜出了城,他们饿得皮包骨头,走起路来摇摇晃晃,像一具具行走的骷髅。明军收容了他们,给他们粥喝。
但更多的百姓不敢出城,胡国柱下了严令:出城者杀。
围城七个月。
城中粮尽易子而食,守军仍不降。
“守。”胡国柱对部下说,“守到最后一兵一卒。”
他的副将犹豫了一下,“将军……城中百姓已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胡国柱打断他,“但军令如山。吴王没有下令撤,我们就守。”
但更让他煎熬的,是那些射入城中的粮袋。
明军每天从城外往城里射粮,箭杆上绑着布袋,每袋五斤米。粮袋上还绑着一张纸条:“大明皇帝谕,百姓可出城就食,不杀。”
每射一批粮袋,城中的百姓就多一分动摇,他们开始议论:“明军给粮,清军不给粮。明军说可以出城,清军说出城就杀。到底谁才是好人?”
胡国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吴三桂让他守,他就守。至于守的是什么,他已经不清楚了。
围城进入第八个月,城中已经没有了马、没有了驴、连老鼠都被吃光了。
胡国柱站在城楼上,面容枯槁。他的铠甲已经摘了,太重了,他瘦得撑不起来。城墙上的守军也一个个面黄肌瘦,握弓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饿。
“将军,”副将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城中百姓……已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胡国柱打断他。他的声音也很哑,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他把口粮省下来给了伤兵,自己只喝水。
他看着城外明军的营帐,炊烟袅袅升起,风中飘来米饭的香味。那味道对城中饿了几个月的士兵来说,比任何武器都致命。
“他们在用饭香杀我们。”胡国柱苦笑了一声。
他的副将犹豫了一下,“将军……要不……”
“不降。”胡国柱的声音硬了回来,“吴王还没死,我们就守。”
但他不知道的是,吴三桂已经死了。消息被明军截获,封锁在了城外。胡国柱还以为衡阳一切如常,他还在等吴三桂的援军。
永远不会来的援军。
赵铁柱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胡国柱真相。他请示了朱慈炯,朱慈炯想了很久,最后说:“告诉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赵铁柱问。
“因为他是个好将领,值得知道真相。”朱慈炯的声音很平静,“而且,他越早知道吴三桂死了,就越早放下武器。少死一些人。”
赵铁柱派人去城下喊话,“胡将军,吴三桂已死!衡阳易主!你的援军不会来了!开城投降,大明保你全城百姓不死!”
城头上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一支箭射了下来。箭杆上绑着一张纸条:“吴王虽死,胡某不降。”
赵铁柱看着那张纸条,叹了口气。
“这人,是个硬骨头。”
围城第九个月,城中的惨状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。
城中的树木已经被扒光了皮,树皮煮汤喝、树干拆来当柴烧。街道上的石板被翻起来,有人在石板下面找虫子吃。连城墙上的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都被拔光了。
胡国柱每天夜里都在城楼上独坐到天明。他听到城中传来的哭声,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心上。但每天早上,他看到那些从城中抬出去的尸体时,他的手都在抖。
“将军,”副将的声音已经哑了,“城中的百姓……昨天又死了四十三个。”
胡国柱合了眼。
“守。”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守到最后一兵一卒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城外的明军营地又升起了一缕炊烟。
风从南边吹来,把饭香送进了城。
城中的百姓闻到了,有人开始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无声的、绝望的、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哭。
长沙,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而胡国柱不知道的是,他等的那个消息,已经永远不会来了。吴三桂,已经死了。衡阳的王府里,那个引清兵入关的老人,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胡国柱还在等。
但等待,本身已经成为一种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