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，紫禁城。
康熙二十四年，西历1685年。
吴三桂死了。
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，康熙正在南书房批阅奏折。索额图快步走进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陛下，吴三桂死了。”
康熙的笔停了。
他放下笔，看了很久。
索额图以为皇帝在高兴，毕竟吴三桂是三藩之乱的罪魁祸首，他的死意味着叛军即将瓦解。
但康熙的脸上没有喜色，只有一种复杂的表情。
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病死的，据说是积郁成疾，在衡州称帝后不久就死了。”
“称帝，”康熙冷笑了一声，“他一辈子当了三朝的臣子，大明的臣、大顺的臣、大清的臣，最后自己也想过一把皇帝瘾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暮色沉沉，远处的景山上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。
现在是他，爱新觉罗·玄烨。坐在这把椅子上。他能坐多久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南边有一个人，正盯着这把椅子。
康熙转过身来，看着索额图。
“吴三桂死了，但叛乱没死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，“他那些部将还在，吴国贵、胡国柱、马宝，这些人不会因为吴三桂死了就投降。他们手上沾的血太多了，投明不行，降清也不敢。只会顽抗到底。”
索额图点头，“陛下的意思是，”
“趁他们内乱，全力进攻。”康熙转过身来，目光锐利，“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璠在贵阳继位，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，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。一鼓作气，拿下湖南、贵州、云南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说出了真正让他忧虑的事。
“但还有一个人，比吴三桂更让我不安。”
索额图不用问就知道，他说的是南洋那个。
三面受敌的困局没有因为吴三桂的死而缓解，反而更紧了。
“吴三桂反清是为了自己，他是个野心家，可以谈、可以收买、可以利用。但南洋那个不一样，”康熙的手指敲在地图上。
“或者等他老死。”索额图试探着说。
“他才四十多岁，”康熙苦笑了一声，“朕比他年轻，但朕等不起。”
“陛下，是否可以尝试与南洋谈判？拖延时间？”
“谈判？”康熙摇了摇头，“拿什么谈？他要的是天下，朕给不了。朕要的是他称臣，他也不会干。谈判只是浪费时间。”
“那就只有打了。”
“打，但要打得聪明。”康熙重新回到案前，目光落在地图上，“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？”
索额图想了想，“补给线。他从南洋打到湖南，补给线拉了两千里。只要切断他的补给，”
“切不断。”康熙摇头，“他的补给走海路，我们的水师打不过他。他的老婆，那个管钱的女人，把补给线修得铁桶一般，”
“那，还有别的弱点吗？”
康熙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瞬。
“有，但他不会给我机会。”他的手指点在了南京的位置上，“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南京。南京有长江天险，如果他能被挡在长江以南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因为他知道，“如果”两个字在战场上不值一文钱。
他提起笔，写下了三道旨意：
一、命安亲王岳乐率主力进攻湖南，趁吴军内乱，一举拿下长沙。
二、命赖塔从福建进攻广东，不让南洋明军趁吴军瓦解之际扩张。
三、命北方边军加强巡逻，防止南洋明军从海路偷袭。
三道旨意，三面围堵。
但康熙知道，围堵只能延缓，不能解决。
索额图接过旨意，却没有立刻走。“陛下，臣担心兵力分散……”
“朕也担心。”康熙打断他，声音很平，“但朕没有更好的办法。吴三桂死了是好事，但如果朕不趁这个机会把湖南拿下来，南洋那个人就会先拿。到时候他占了湖南、据了长江，朕再想打就难了。”
“所以，必须快。趁吴军内乱，抢在南洋明军之前拿下湖南。”
索额图站在原地，没有立刻走。他看着康熙的侧脸，烛光映在上面，明暗交错。
“陛下，臣斗胆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，南洋那个人也知道了吴三桂死了呢？”
“他一定知道了。”康熙的声音很低，“也许比朕知道得更早。”
“那，”
“所以朕才急。”康熙转过身来，烛光在他眼中跳动，“他在湖南南部已经扎了根，据点修了七八个，路也修了两条。吴三桂一死，他第二天就会动。而朕的兵，还在路上。”
他拿起那份调兵文书，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
“他在湖南有根基，调动快、补给短。朕的兵从北方调过来，调动慢、补给长。时间，在他那边。”
索额图听得似懂非懂，但他听出了皇帝语气里的焦虑。
索额图领旨退出。
但他走了几步，又停了下来。
“陛下，还有一言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吴三桂死了，咱们该趁热打铁。但南洋那个，咱们也得防着他在吴三桂死后趁火打劫。如果他在咱们拿下湖南之前就先动手，”
“朕知道。”康熙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，“所以朕才急。跟南洋那个人，是在抢时间。谁先拿下湖南，谁就占了先手。”
他又说：“传旨给安亲王，让他不要磨蹭。兵贵神速，一个月内必须到长沙。如果让南洋明军先到，朕拿他是问。”
索额图领旨，这次是真的走了。
他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康熙独自坐在案前，烛火映着他的侧脸。三十一岁的皇帝，鬓角已经有白发了。
耳边响起了孝庄的声音：“此人不可轻视。”
如今，没有人再敢轻视了。
索额图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，然后叹了口气。这笔账，算不出来。
南书房里，康熙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他翻开了一份旧档，那是三年前鳌拜主政时关于南洋的情报汇总。鳌拜在每一份报告上都批了“草寇不足虑”四个字，字迹潦草、墨迹浓重，带着满洲武将特有的傲慢。
康熙看着那四个字，嘴角浮起一丝笑，鳌拜错了。他比自己更早地低估了那个人。
但康熙不怪鳌拜，因为他自己也曾低估过。八岁那年第一次听到“崇祯帝定王朱慈炯”这个名字时，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在南洋的草寇。
现在，三十一岁的他，已经不敢再低估了。
他把旧档合上，闭目沉思。
关于南洋那个人，他知道的有限。密探送回来的情报零零碎碎，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像。但他知道几件事。
第一，那个人十年前突然出现在安南，带着一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军队，几年之内拿下了安南全境。
第二，那个人打仗的方式不像这个时代的人。这一点最让康熙不安。
这不是工匠手艺的差距，这是体系的差距。康熙派人仿制过南洋的火炮，但怎么仿都仿不出那个精度。仿不出。
康熙想不通，但有一件事他确定：那个人手里有他没有的东西。不是地盘、不是兵，是知识。一种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。
这让他在深夜里，不寒而栗。
他把旧档合上，放回了原处。然后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：
“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”
这是孙子的话。他把它贴在了案头，每天批阅奏折时抬头就能看到。
窗外，夜色如墨。紫禁城安静得出奇。
康熙知道，南边那个人也不会睡。
两个人，隔着一万里，隔着长江、隔着湖南、隔着无数座城池和无数条人命，却在同一片夜空下，想着同一件事。
天下。
他揉了揉眉心。紫禁城的夜色沉沉如水，远处的景山只剩一个黑色的轮廓。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。
吴三桂死了，南边那个人还活着。
死了一个对手，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在等着。
康熙闭上眼，吸了口气。
这场棋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他回到案前，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两个字：
“南京。”
在下面又写了三个字：
“必须守。”
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底线，也是给南边那个人划的红线。
长江以南，可以争。
长江以北，寸步不让。
但康熙知道，战场上从来没有可以和不可以。只有打赢了和打输了。
他把那张纸折好，放进了怀里。
他熄了殿中灯火。
紫禁城沉入了黑暗。但黑暗中，有两双眼睛睁着。
一双在北京。一双在南洋。
它们隔着万里，看着同一片夜空。
等着同一个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