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吴三桂之死并没有让湖南的战事结束，反而让它变得更复杂了。
吴军分裂了。
最糟糕的是，那些投靠清廷的吴军，反手攻击了大明的侧翼。
更危急的消息从南方传来，投靠清廷的吴军余部从贵州南下，攻入广西，威胁南宁。
朱慈炯两面受敌。
昔年金国在未灭辽时就南下攻宋，两线作战，活活拖垮。
“陛下，广东也出事了！”赵铁柱的急报飞来，“清军从江西南下，配合吴军余部从贵州南下，两路夹击广东！广州外围的三个据点已经失守！”
朱慈炯站在长沙的临时行宫里，看着地图上四面八方涌来的红色箭头，清军从北、吴军从西、还有从南面迂回的敌军。
他第一次感到了，窒息。
不是战败的窒息，而是选择太多、方向太少。兵力就这么多，东边起火西边冒烟，他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。
“陛下，是否退回广东？”赵铁柱问，他的语气很平静，但朱慈炯听出了其中的犹豫。
退回广东，意味着放弃湖南。两年的血战、七个月的围城、数万将士的牺牲，全部化为乌有。
朱慈炯合了眼。
退，就是死。
不是身体上的死，是意志上的死。一旦退了，所有人的心里都会种下一颗种子：“我们打不过。”这颗种子比任何敌军都可怕，它会腐蚀士气、瓦解军心、让每一个士兵在下一场战斗中少拼一分力。
“不退。”
两个字，钉在了长沙行宫的墙壁上。
赵铁柱看着他，没有追问理由。他跟了朱慈炯二十年，知道这个男人说“不退”的时候，就一定有不退的办法。
“但不退不代表硬顶，”朱慈炯睁开眼，走到地图前，“清军从北面来，我们守岳州，不主动出击。吴军从西，”
“那湖南这边谁守？”
“我守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，“陛下亲自守？”
“长沙城里有两万人，够守了。你回广东把南线稳住，再带援兵回来。我给你三个月。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，他想说“三个月太久了”，但他看到了朱慈炯眼中的那团火。那团火他见过无数次，每一次绝境中都能看到。
“陛下，”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，“三个月……万一清军在这三个月里大举进攻岳州呢？万一吴军从西面打过来呢？长沙城里两万人，守城够，但要是被围了……”
朱慈炯看着他，目光平静。
“你说得对，万一。万一是万一。清军的补给线比我们更长，他们从江西运粮到岳州，要翻幕阜山。吴军余部刚分裂，内部还没整合好，短时间内不可能大举东进。三个月，他们给不了我‘万一’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，皇帝说得有理。但他还是不放心。
“那……陛下身边留几个人？”
“不需要，”朱慈炯摆了摆手，“我是皇帝，不是需要人护着的少爷。城里两万人，都是我的人。”
赵铁柱不再说了，他知道再劝也没用。朱慈炯做了决定，就是做了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他单膝跪下，转身大步走出行宫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陛下，保重。”
朱慈炯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赵铁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最后被风声吞没。
朱慈炯独自站在地图前。
四面楚歌，但能从绝境中走出来的人，才是最后的赢家。
他拿起笔，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，不是进攻的线，是防守的线。
守住岳州、守住长沙、守住广东。
三个月，他只需要撑三个月。
赵铁柱走后，朱慈炯独自坐在行宫里。
夜深了。窗外长沙城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，只有城墙上的火把还在风中摇曳。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和口令声，“天干，”“物燥，”
他拿起笔，开始给陈婉儿写信。
信很短，只写了两件事：第一，南线和东线的战况；第二，他需要三个月的喘息时间，请她在南洋筹备援军和物资。
末尾只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勿念。”
他把信封好，交给信使，用最快的船，走海路，送到南洋。
信使走后，朱慈炯走到窗前。
他想起兵书上的一句话，“围城之日，百姓先苦。”长沙围城七个月，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。
吃树皮、吃草根、吃观音土。最后，吃死人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那些黑洞洞的屋顶。每一片瓦下面，都可能有一个饿死的家庭。他是皇帝，他打下长沙，却没能让百姓吃饱饭。
这个念头扎在他心里。
“三个月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撑过三个月，就够了。”
三个月的坚守，比任何一场战役都漫长。
朱慈炯每天只睡两个时辰，他在长沙城头巡视、在军营里查哨、在伤兵营里探望伤员。士兵们看到皇帝亲自来给他们换药、递水，没有人再喊苦。
“陛下都在，我们有什么好怕的？”一个断了腿的火枪手躺在草棚里，对着来看他的战友说。
但光靠士气撑不了三个月。他需要援军、需要粮草、需要赵铁柱在南线打开局面。
每过一天，他就在地图上画一个圈，圈越多，日子越久。他数着圈，数着圈过日子。
第十天，是最难的一天。
清军对岳州发起了大规模攻城，三万人蜂拥而上，火炮轰了整整一天。岳州守将连发三道急报，“城要破了！”
“陛下，”传令兵冲进来，“岳州急报！守将刘将军说，还能守！他打退了清军今天的进攻！”
朱慈炯长出一口气，但他的手在抖。是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突然松开时的痉挛。
岳州守住了，第十天。
他拿起笔，在地图上岳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圈不大，但红得刺眼。
第二十天，岳州守住了。清军三次攻城，都被火枪手打退。
清军退了，不是被打退的，是自己退的。他们的补给线出了问题，从江西到岳州，后勤补给要走幕阜山。
幕阜山算不上什么名山。但此刻，它是他的救命稻草。清军的补给线被这座山拖住了。地理，有时候比军队更可靠。
第三十五天，广东稳了。赵铁柱的急报到了：“南线已平，末将带五千人回援。”
“南线平了，”他喃喃道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沙的晨曦，天边泛着鱼肚白，城墙上的火把还没熄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微弱。
三十五天，他撑过来了。
第五十天，赵铁柱的援军到了长沙。朱慈炯站在城门口等他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什么都没说。
赵铁柱黑了，也瘦了。他的铠甲上有新添的刀痕，南线的仗打得也不轻松。但他回来了，带着五千生力军。
朱慈炯看着他，笑了。五十天来，他第一次笑。
“回来了，”他说。
“回来了，”赵铁柱重复了一遍。
两个人站在城门口，身后是历经战火的长沙城，面前是初升的朝阳。赵铁柱的五千援军从南门鱼贯而入，铠甲铿锵。
五十天，他们等了五十天。五十天里，皇帝没走，城没破，人还在。对他们来说，这就是一切。
朱慈炯没有回头，他看着东方。朝霞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。
长江，他想到了长江。过了长江，就是南京。
他现在还没到长江，但长江在前方等着他。过了湖南，是江西。过了江西，是长江。过了长江，是南京。
每一步都像爬山，但山顶就在那里。他看得见。
不需要说，赵铁柱回来了，就够了。
但朱慈炯知道，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。湖南只是跳板，江西才是战场。过了江西，是长江。过了长江，是南京。
他转身望向东方，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天际。远处的山峦在朝霞中染上了一层金色。
“走吧，”他对赵铁柱说，“下一步，江西。”
赵铁柱应了一声，翻身上马。五千援军在他的号令下转向东面，朝着江西的方向开拔。
朱慈炯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队伍远去。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，大明的日月旗，在朝阳下泛着金光。
他吸了口气，长沙的空气里有硝烟味、有泥土味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。春天到了，湖南的春天。
但战争还没有结束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