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紫禁城。
康熙二十四年,西历1685年。
康熙站在紫禁城的城墙上,远眺北方。
身后是连夜的军议,湖南失守、吴军崩溃、明军步步逼近江西,三面受敌。
朝堂上,有大臣提出了那个禁忌的词,“迁都”。
“陛下,南洋伪帝已占两广湖南,吴军余部溃散,江西岌岌可危!若江西再失,明军便可直取南京!届时黄河以南皆非我有,陛下何不暂迁盛京,留得青山在,”
康熙拍案。
“迁都就是认输!朕不走!北京城在朕就在!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不是怒吼,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坚定。
满朝文武噤若寒蝉。
当夜,康熙回到养心殿,给前线将领写了十二道手谕。
每一道都是“死守”。
死守江西、死守南京、死守杭州,每一条防线都是大清的命脉。任何一条被突破,大清在长江以南的统治就会土崩瓦解。
写完最后一道手谕时,天已经亮了。
康熙搁下笔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只有三十一岁,但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。
这是他最难的一年。
但他扛住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养心殿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。十二道手谕摊在案上,朱墨未干。他的目光落在“死守”两个字上,一遍遍地看,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。
死守,这个词有多重?康熙未必真懂什么叫死守,但他的“死守”二字,本质就是不许后退。后退就是死。督战队、军法、连坐,残忍,但有效。
康熙还面对着三面受敌的困局,兵力比任何时候都分散,但他没有选择。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守,守住一条算一条。
“来人,”他开口。
太监小跑进来,“陛下。”
“传朕口谕,调京师三营南下,增援南京防线。盛京两营西移,驻防山海关。蒙古那边,让科尔沁部出兵牵制。”
太监记下,不敢多问一句。
关键在于,能不能撑到那一天。
话没说完,康熙的手掌已经拍在了御案上。案上的笔架震落在地,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出来,在奏折上留下一片黑色的污渍。
提出迁都的大臣吓得跪倒在地,额头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没有人敢再提“迁都”二字。
康熙扫视了一圈,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划过。有的大臣低下了头,有的闭上了眼,有的额头冒出了冷汗。
“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,”康熙的声音低了下来,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里,“你们觉得南洋那个皇,”
没有人敢出声。
“朕告诉你们,大清不是南宋。朕不是赵构。北京城,朕守定了。谁再敢提迁都,斩。”
他写到手腕酸痛,朱笔的笔杆被他攥得变了形。每写一道手谕,他都会在末尾加一句同样的话:“朕在北京,朕不会走。”
这不是给前线将士的安慰,这是他给自己的誓言。
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,东方的云层被阳光染成了金红色。
“来吧,”他低声说,像是对着遥远的南方说话,“朕等着你。”
满朝文武跪地叩首,“陛下圣明!”但每个人心里都打鼓。
有人低着头偷看旁边的同僚,想知道有没有人也想提“迁都”。没有人敢抬头,因为康熙的目光正在每一张脸上扫过,刀子似的。
提出迁都的大臣已经瘫在了地上,他的额头磕出了血,但他不敢擦。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。康熙转身回到案前,把十二道手谕叠好,交给等候在门外的太监。
“六百里加急,分送各路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那种只有帝王才有的平静,“告诉前线的将领们,朕在北京,朕不会走。谁敢退一步,朕要他的脑袋。”
太监领旨疾走。
他伸手摸了摸鬓角的白发,只有三四根,但在黑发中格外刺眼。
“三十一岁,”他低声自语,“朕才三十一岁。”
他整了整衣冠,推开殿门,走向太和殿。
今天的早朝,他要做一件事: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宣布“不迁都、不议和、不后退”的旨意。让每一个人都知道,大清的皇帝不会跑。
这不仅是一道旨意,这是一颗定心丸。朝堂上的人慌了,前线的将士也会慌。只有皇帝不慌,天下才能不慌。
他叫李之芳,翰林院编修,四十三岁,寒窗苦读二十年才坐到这个位置。一句话,两个字,“迁都”,二十年的功名化为乌有。
但他想不通,不迁都,就能打赢吗?明军从南洋一路打到湖南,用了不到五年。五年,从无到有,从弱到强。
明天丢一个州府。像温水煮青蛙,等到水沸腾的时候,已经跳不出来了。
他不是不通兵事,翰林院虽然以文为主,但编修们也读兵书。他知道“迁都”不是逃跑,是战略转移。兵书里没怎么提过这个概念。但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。
但康熙不这么想,康熙认为迁都等于认输。皇帝一跑,军心就散了。军心一散,天下就完了。这个道理,也没错。
两个道理都对,但只能选一个。康熙选了死守。
远处的宫墙上,一面大清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之芳,你没事吧?”
李之芳笑得苦,“革职而已,没要命。”
“你说的,其实我们都觉得有道理。但,”
“但没人敢附议。”李之芳替他说完了,“我知道。我不怪你们,换了我坐在你们的位置上,我也不敢。”
中年人沉默了,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,塞到李之芳手里。
“五十两,先拿着用。你的家眷,我帮你照看。”
“谢了,”
“保重。”
两个人在夕阳下分别,一个走进紫禁城,一个走出了紫禁城。
而在养心殿里,康熙把最后一道手谕封好之后,终于坐了下来。他靠在椅背上,眯了眼。
殿外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脚步声,他们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添茶。康熙没有睁眼,他知道他们在门外等着。
“进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。
太监端着茶盘进来,茶杯是新换的,因为昨天那个被摔碎了。太监的手在发抖,他怕今天这个杯子也会碎。
康熙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
没有摔。
太监松了口气,退了出去。
他想起了一个人,朱慈炯。
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,在深夜里独自坐在殿中,对着地图发呆?
两个人,两个帝国,隔着千里江山,遥遥对峙。
康熙睁开眼,拿起朱笔,在奏折上写了一行字。不是批示,是一句自言自语:
“你若来,朕接着。”
他放下笔,吹了吹墨迹,等它干了之后才合上奏折。
窗外,夕阳已经沉到了紫禁城的屋脊后面。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。
吉安如果失守,南昌就暴露在明军的刀锋下。南昌一失,整个江西就完了。江西一完,南京的大门就敞开了。
这排城池,一旦开始倒,就停不住。
但康熙没有别的办法,他已经把手里的牌全打出去了。剩下的,只有等。等赵赖守住吉安,等援军赶到,等朱慈炯犯错。
等,是帝王最后的武器。也是最无奈的武器。
他站起身,推开殿门。殿外的太监宫女齐齐跪下,“陛下。”
这是竭泽而渔,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大清,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了。
翌日清晨,大军继续北上。
朱慈炯骑在马上,看着官道两旁的田地。春耕刚过,秧苗青青,在晨露中泛着微光。
战争还没打到这片地方,百姓还在种地、养蚕、过日子。他们不知道,几个月后,这片平静的田野上就会响起号角和马蹄声。
“但愿,打完了他们还能种地。”朱慈炯喃喃自语。
赵铁柱策马跟在后面,听到了这句话,“陛下放心,我们打的是清军,不是百姓。”
“嗯。”朱慈炯点头,“记住,所到之处,不抢一粮、不伤一人。谁敢犯,军法处置。”
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