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炯的“不退”不是蛮干，他有后手。
后手在南洋。
素帕玛。
他给素帕玛发了一封急信，用明远商号最快的快船，从长沙经广州到阿瑜陀耶城，只需二十天。
信的内容很短：“南线告急，调暹罗援军。”
她没有犹豫，但暹罗的贵族们犹豫了。
征调援军的旨意发出的当晚，暹罗的六位大领主齐聚南都皇宫，要求面见素帕玛。
“贵妃殿下，”猜纳洪的语气很恭敬，但眼神冷得像冰，“暹罗为大明出了多少力？五年的粮食、三年的军械、两千头战象，我们暹罗人已经流了够多的血了。”
“现在又要三万人，”另一个领主接话，“贵妃殿下，恕老臣直言，这是大明的仗，不是暹罗的仗。南洋的仗为什么让暹罗人去死？”
素帕玛看着这六位领主，她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。但她也知道，如果南线崩溃，暹罗也保不住。
“各位，”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殿内瞬间安静了，“我问你们一个问题：如果大明的北伐失败了，暹罗会怎样？”
六位领主面面相觑。
“大明的北伐失败了，清廷就会腾出手来，南下收拾南洋。尚可喜的广东水师、福建的施琅水师、还有清廷从北方调来的精锐，他们会从海路和陆路同时进攻南洋。到时候，谁来挡？”
她站了起来，“你们吗？你们的战象能挡住火炮吗？你们的弓箭能射过火枪吗？暹罗能独立对抗大清吗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大明的仗就是暹罗的仗，”素帕玛走到猜纳洪面前，直视他的眼睛，“因为大明的防线就是暹罗的防线。大明在前面挡着，暹罗才安全。大明要是退了，暹罗就是下一个目标。”
猜纳洪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万人，”他最终开口，“我可以出一万。但有两个条件：一，暹罗军队由暹罗将领指挥，不听大明调遣；二，战后暹罗军队的抚恤由大明国库出。”
“不行，”素帕玛摇头，“暹罗军队由大明统一指挥，战场上不能有两套命令。抚恤，可以，大明国库全出。”
猜纳洪犹豫了，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最终点了头。
“一万，够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但贵妃殿下，老臣最后说一，”
“我保证，”素帕玛的声音柔和了下来，“他们不会白死。每一个牺牲的暹罗士兵，大明都会记得。”
领主们走了。猜纳洪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瞬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贵妃殿下，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只有她听得见，“你嫁了汉人皇帝，替汉人征暹罗的兵。阿瑜陀耶城的老人们怎么说你，你知道么？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他们说，‘王女的血白了。’”
素帕玛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血白了，暹罗古话，意思是王室血脉被外族稀释，不再纯正。这句话狠。
“猜纳洪，”她叫住了他，声音平静，“你记不记得，帕碧罗阇亲王说过什么？‘水从高处来，浇灌低处的田。王女的血脉不是用来守的，是用来浇灌的。’”
猜纳洪一愣。这是那莱王年轻时说过的古谚，暹罗贵族无人不知。
“你以为我忘了自己是暹罗人？”素帕玛走到他面前，“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暹罗需要什么。暹罗需要的不是闭关锁国，是盟友。大明是暹罗的盾，没有这面盾，法国人、荷兰人、清军，谁都能踏进阿瑜陀耶城。”
猜纳洪看了她半晌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素帕玛回到殿中，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。那是她的嫁妆清单，暹罗王室拨给她的三百亩祭田、两处庄园、一箱王室珠宝。
她提起笔，在文书末尾写了一行字：“以上田产、庄园、珠宝，悉数捐充大明军需。”
笔落下去的时候，她的手没有抖。
她知道，这道文书传回暹罗，那些老贵族会怎么说。“王女把暹罗的土地捐给了汉人皇帝。”又一条“血白了”的证据。
但她不在乎。暹罗的古谚还说了一句话：“田不浇不肥，人不舍不得。”
她舍了暹罗的田，换的是暹罗的太平。
素帕玛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，窗外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闭上眼，吸了口气。
但她没有选择，朱慈炯在前线等着。等不到援军，南线就会崩溃。南线崩溃，北伐就会失败。北伐失败，一切都完了。
她想起朱慈炯临走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：“后方交给你，我放心。”四个字，“我放心”。这四个字比千军万马还重，因为它意味着信任。信任她的能力，也信任她的决断。
她不会让他失望。
一万暹罗正规军，加上素帕玛从南洋各地征召的两万华人和本地民兵，总共三万人。
三万援军从暹罗出发，沿海路北上，在广州登陆后直插广西，与围攻南宁的吴军余部迎头相撞。
南宁之围，解了。
消息传到衡阳前线的时候，朱慈炯正在看地图。传令兵冲进大帐，“陛下！南线捷报，南宁解围！暹罗援军已到！”
南线稳住后，朱慈炯亲自北上督战。
他在衡阳，吴三桂的老巢，与吴军余部展开了一场决战。
赵铁柱率两万精兵正面进攻，但这次不是强攻，而是佯攻。他的任务是把吴军的主力钉在衡阳正面，为郑慧娘的侧翼突击创造条件。
赵铁柱心里犯嘀咕，“佯攻？佯攻和真攻有什么区别？不都是拿命去填吗？”
但他没有问，因为他信任朱慈炯。
第一波冲锋，被吴军击退。赵铁柱损失了八百人。
第二波冲锋，又被击退。又损失了六百人。
赵铁柱的右臂伤口崩裂了，血浸透了缠臂的布条，顺着甲片滴在地上。他的亲兵要给他重新包扎，他一把推开，“没时间！第三波，跟我上！”
第三波冲锋，赵铁柱亲自带队冲到了吴军阵线前五十步。他站在最前面，举着那把砍断了两柄刀后从地上捡来的长枪，“弟兄们！陛下在看着我们，一个时辰！再顶一个时辰！”
他不知道的是，郑慧娘已经在湘江北岸等了两个时辰了。
潮汐。
“潮来了没有？”她问舵手。
“涨了，刚好涨了半尺！”
“全速前进，”
衡阳之战，赵铁柱的正面佯攻和郑慧娘的侧翼突击配合得天衣无缝。两面夹击，吴军无处可逃。
侧翼，崩了。
赵铁柱看到吴军侧翼的混乱，他明白了：“郑将军到了！全军，冲！”
两万精兵发起总攻，正面的赵铁柱、侧翼的郑慧娘、湘江上的火炮，三面夹击。
吴军崩溃。
衡阳决战，大胜。
吴世璠率残部退入贵州，从此一蹶不振。
湖南平定。
从1684年围攻长沙到1685年衡阳决战，七个月的苦战，湖南终于落入大明之手。
朱慈炯站在衡阳城楼上，看着湘江的流水在夕阳中泛着金光。
湖南，自古便是四战之地。
“两广加湖南，”他喃喃道，“北伐第三年，才走到这里。”
赵铁柱在旁边沉默着，他的右臂又缠上了新布条，血已经止住了，但脸白得像纸。两天两夜的佯攻，他损失了两千四百人。
“值吗？”赵铁柱忽然问。
朱慈炯看着他，“你问我值不值？你问那两千四百个弟兄值不值，我答不了。但我知道一件事，如果我们不攻衡阳，吴军就会从湖南反扑广东。到时候丢的不是两千四百人，是两广全部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朱慈炯说的是对的。但“对”和“值”是两码事。
两千四百人，他记得每一波冲锋的伤亡数字。第一波八百，第二波六百，第三波一千。这些数字压在心头。
他想起朱慈炯说过的一些话。朱慈炯说，打仗不是最难的，最难的是活着回来之后。活下来的人要带着死人的份继续活，那才是真正的战场。
赵铁柱当时没听懂，现在有点懂了。
“老赵，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是郑慧娘，她刚从战船上下来，铠甲上还沾着江水和硝烟。
“你那胳膊，还行吗？”
“死不了，”赵铁柱咧开嘴笑了，但很快收了笑，他不想在郑慧娘面前显得矫情。
“这次打得漂亮，”郑慧娘走到他身边，也望着湘江，“你的佯攻把吴军主力全吸住了，我侧翼一冲，他们就崩了。”
“佯攻，”赵铁柱苦笑，“佯攻死了两千四百人。这叫佯攻？这叫拿命换时间。”
郑慧娘沉默了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的水师伤亡不大，战船隔着江面炮击，吴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。她的人，只死了不到两百。
“别想了，”她最终说了一句，“死人已经死了。活着的人，还得继续打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，他知道她说得对。但“对”这个字，在两千四百条命面前，轻飘飘的。
前方的路还很长，江西、浙江、安徽、江苏，还有南京。
南京，那是大明曾经的国都，也是他必须夺回的城市。
朱慈炯站在城楼的另一端，他没有参与赵铁柱和郑慧娘的对话。他独自凭栏，望着北方。湘江在夕阳下流淌，蜿蜒向北，最终汇入洞庭、汇入长江。
长江，那条线，是他和康熙之间的天堑。过了长江，就是南京。南京以北。是中原。中原以北，是北京。
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但每一步都在靠近。
入夜，朱慈炯独坐帐中。
案上摊着各地送来的军报，有的好消息，有的坏消息。他一份一份看，看到最后一份时，手停住了。
是王安的信。老太监的字迹越来越歪，手在抖。
信上说，“殿下，老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。但老奴还能撑。撑到殿下打进北京那天，老奴给殿下牵马。”
朱慈炯看完，把信折好，放在胸口。
他闭上眼，吸了口气。
“王公公，”他低声说，“等着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