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门户,吉安。
清军在吉安一线设防,利用赣江天险和两岸的山地构筑了三道防线。守将是一个叫赵赖的汉军旗人,此人原为明朝降将,后在清军中屡立战功,是康熙亲自挑选的江西防线主将。
朱慈炯站在吉安城外的山丘上,俯瞰赣江两岸。他走的路从南往北、从海上到陆地,但道理一样:在敌人最弱的地方扎根,一步一步往前推。
“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。”他这把火,从罗勇港烧到了吉安城下。火越烧越大,但还没有燎原。南京还在前面。
赵赖不是庸将,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。优势是地利,吉安的地形是典型的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”,赣江从城中穿过,两岸是陡峭的山崖,明军无论从哪一面进攻都要仰攻。
劣势是兵质,他虽有三万人,但绿营兵战力远不如明军精锐,出城野战必败,只能依托城防消耗敌军。而明军至少有两万精兵加八十门火炮。
他选择了守。
吉安之战在1686年夏打响,此前四年,明军与清军在赣江一线反复拉锯,南昌、临江、吉安三地轮番争夺,城头旗帜几度易手。
赵铁柱率两万精兵从湖南东进,在吉安城西列阵。火炮首先开火,八十门火炮对准了吉安城西的城墙和城门,连续轰击两天。
第一波冲锋,明军火枪手列成三排,端枪向城墙推进。壕沟宽两丈、深一丈,火枪手到了壕沟边才发现过不去。架桥的民夫被城头的弓箭手射倒。
第二波,赵铁柱换了策略,让火枪手先压制城头的弓箭手,掩护民夫架桥。三排齐射确实打哑了几段城墙上的弓箭手,但赵赖的绿营兵也装备了火枪,从射击孔里还击。
双方隔着壕沟对射,明军仰攻,暴露面积大;清军俯射,几乎不露头。对射了半个时辰,明军又折了六百人,桥才架好两座。
三波冲锋,伤亡一千四百人。壕沟过了第一道,第二道还没摸到边。
火炮阵地只有三百人看守,伏兵来得太快,守军来不及列阵。绿营兵冲入炮阵,用铁锤砸炮闩、用火把烧炮架。三门火炮被毁,炮管被砸弯、炮架被焚,炮手阵亡五十余人。
赵赖的伏兵利用地形打游击,今天在东山放冷箭,明天在西岭偷袭哨兵。但明军不惜代价地推进,每清一个山头就放一把火,烧掉灌木丛,让伏兵无处藏身。
十天,清除了五处伏兵据点。赵赖的伏兵战术失效了。
明军在城外筑了三道壕沟和两道土墙,把吉安城围得水泄不通。赵铁柱在每道壕沟前设了鹿砦和拒马,火枪手二十四小时轮值,连只老鼠都溜不出去。
1687年春,围城已经半年。城中粮尽,士兵每日只吃一顿稀粥。赵赖知道,守不住了。
但他没有降。
城破之日,明军从城墙缺口涌入。赵赖站在城楼上,拔出佩刀。
他看了看刀刃,刀身上映着他自己的脸。四十多岁的汉子,两鬓已经花白。他跟随清廷征战二十年,从一个小兵做到了守将,他这辈子只有一个信条: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
他把刀横在了脖子上。
“臣,尽力了。”
刀锋一闪,血溅城楼。
朱慈炯站在吉安城楼上。他现在的处境,从南洋起步,带着几千人,一路打到了江西。吉安就是他在江西的第一个落脚点。
“陛下,”赵铁柱走上来,打破了沉默,“城中清点完毕。守军三千余人,大部投降。粮仓已空,城中百姓饿死了不少。”
朱慈炯点了点头,他没有为攻下吉安感到高兴。这场仗打了将近一年,两万精兵伤亡过半,火炮损失了八门,弹药消耗了三成。换来的只是一座空城和一片废墟。
“开仓放粮,”他说,“先把百姓安顿好。然后修城墙、补壕沟,吉安要从现在开始变成我们的前沿阵地。”
赵铁柱应了一声,又问:“下一步,打南昌?”
朱慈炯没有立刻回答,他望着东方,赣江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。顺着赣江往下游走,就是南昌。
南昌,清军在江西最后的据点。拿下南昌,江西全境就到手了。
“打,”他最终说了一个字,“但不是现在。先稳住吉安,把这条防线守住。南昌跑不了。”
他转身走下城楼,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响。每一步都踩在血迹上,有些已经干了,变成了暗褐色。他想起了长沙围城时饿死的百姓。
吉安拿下了,但更大的硬仗还在前面。南昌,那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赵铁柱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,开口。
“陛下,赵赖那个人,我有点佩服他。”
朱慈炯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佩服什么?”
“他明知道守不住,还守了一年。明知道援军不会来,还等着。最后城破了,他没跑,也没降。”赵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换了我,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”
朱慈炯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。
“你能,”他说,“因为你跟对了人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,没笑。
“陛下,那我先去安排放粮了。”
朱慈炯点了点头,看着赵铁柱大步流星地走远。他独自站在吉安城的街道上,两旁是烧焦的房屋和紧闭的门窗。偶尔有一两个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“别怕,”他对着那些门缝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我是朱慈炯,大明的人。你们不用再怕了。”
门缝里没有回应,但他知道,他们听见了。
吉安之战结束了,但战争远没有结束。南昌在东边等着他,长江在北边等着他,整个南方还在等着他。
他吸了口气,赣江的风灌进肺里,带着泥腥和春天的味道。
“走吧,”他对自己说。
三日后,吉安城恢复了秩序。赵铁柱放粮、巡街、设粥棚,忙得脚不沾地。朱慈炯则坐在临时征用的府衙里,批阅从前线各地送来的军报。
施琅的水师已经控制了赣江中下游,清军在江西的水师力量薄弱,几条旧船根本不是对手。长江南岸的渡口还在清军手里,但那是下一步的事。
王安端了一碗药进来,“殿下,该吃药了。”
朱慈炯接过碗,皱着眉一口气灌下去。这几个月他熬得厉害,白天巡视城防、晚上批军报到三更。五十多岁的人,眼下的青黑比四十岁的人还重。
“王公公,”他放下碗,“你说,崇祯帝当年守北京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”
王安的手抖了一下,“陛下,老奴不敢揣测先帝心境。”
“他一个人,守一座孤城。满朝文武都在骗他,说贼军不远、说援军将至。最后,没有一个人来。他是被所有人抛弃了。”
“殿下,”王安的眼眶红了。
“所以,朕不会走到崇祯帝那一步。”朱慈炯站起来,“传令,大军休整五日,然后北上南昌。打下南昌,就打开了通往长江的路。”
“是。”
五日后,大军拔营。朱慈炯骑在白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吉安城。
城门口,几十个百姓站在那里看。没有人跪,也没有人喊万岁。他们只是看着,沉默地看着。
但他们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恐惧,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性的期待。
朱慈炯朝他们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身,面向北方。
南昌,长江,南京。
他策马前行。向北方。
北方天际云层低沉。前方,南昌在等他。
赵铁柱催马过来,“陛下,前哨回报,南昌方面没有异动。董额还在守城。”
“嗯,他还在。”朱慈炯淡淡说,“他还以为我们能给他半年时间。不会的,半个月就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