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昌围城。
1687年夏至1687年冬。
朱慈炯没有急于攻城，他又用了老办法：壕沟+炮击+围城。
但这一次，他加了一条新规矩，“不得血洗。”
这条规矩是从长沙围城战时定下的，长沙城中百姓饿死的惨状，他至今记忆犹新。南昌是江西最大的城市，城内有百姓十余万，如果围城时间太长，百姓会先饿死。
“从城外往城里射粮，每天一千袋。”朱慈炯下令。
赵铁柱不解：“陛下，我们自己的粮草也不富裕，”
“百姓不能饿死。”朱慈炯的声音很硬，“我们打的是光复之战，不是屠杀之战。城里的百姓，是我们将来的子民。”
这个决定在前线引起了不小的争议，有些将领觉得皇帝太心软，给敌人送粮简直是天方夜谭。但朱慈炯不为所动。
“心软？”他冷笑，“围城四个月，清军饿得站不稳，我给百姓送粮，不给他们送。这叫心软？”
赵铁柱不说话了。
围城四个月。
朱慈炯站在城外的高地上，看着南昌城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浮现。赣江从城中穿过，将南昌一分为二。他走的路和当年从南洋北上时一样，步步为营。
城中百姓虽然饿，但因为有明军从城外射入的粮袋，没有出现长沙那样易子而食的惨状。百姓们对城外的“明军皇帝”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，他围了他们的城，但也给他们送了粮。
城内的清军却越来越难熬，粮草只够士兵吃，百姓的口粮全靠明军射入的粮袋。守将董额试图禁止百姓出城，但百姓们不干了。
“我们饿着肚子守城，你当官的吃白面馒头！”有人开始闹事。
赵铁柱在城外听到城里的喧哗声，他蹲在壕沟边上，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，回头对副将做了个手势。
“里头闹起来了，再围十天，不用打就开了。”
副将也笑了，但笑完之后他问了一个问题：“将军，陛下为什么非要往城里射粮？给敌人送粮食，这道理末将想不通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，他其实也想不通。但他跟了朱慈炯二十年，学会了一件事：皇帝做的事，当时想不通的，事后一定想得通。
“你记着，”赵铁柱拍了拍副将的肩，“陛下射的不是粮，是人心。城里的百姓吃了我们的粮，城破之后他们就不恨我们，”
但民变不是凭空发生的，它有组织者。
他暗中联络了城里的几个大商户和几十个胆大的百姓，在一个深夜的仓库里，他们开了第一次会。
“各位，”魏半城压低声音，“城外的明军天天往城里射粮，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意味着……他们不想让我们死？”一个药铺老板试探着说。
“意味着，他们要的是城，不是命。”魏半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，“清军要的是什么？把我们当人盾。百姓饿死多少他们不在乎，只要城不破就行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一个屠户直截了当，他的刀还别在腰上，围裙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了。
“我想说，开南门。”
满堂寂静。
“南门外就是明军的粥棚，”魏半城继续说，“我打听了，明军在那里设了粥棚和医帐，出城就有饭吃。但我们必须组织好，不能一窝蜂往外跑，那样清军会封门。”
他拿出一幅手绘的城防图，这是他花了两百两银子从一个醉鬼守兵那里买来的。图上标着南门守军的轮换时间，每天丑时到寅时，换岗的间隙有一刻钟的空档。
“一刻钟，”魏半城看着众人，“够不够？”
屠户站起来，“够了。我带人守门，你带百姓出城。”
1687年冬，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。
丑时三刻，南门守军换岗。
魏半城带着三百织工和上千百姓涌向南门，守军只有十二个人，一半还在交接。屠户带着二十个壮汉冲在最前面，他们没有武器，但屠户的杀猪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开城门，”魏半城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，“我们要活！”
守军试图阻止，但上千个饿红了眼的百姓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十二个守军被冲散、被推倒、被踩在脚下，不是被杀的，是被人的洪流淹没的。
魏半城站在城门口，他看着那些涌出城的百姓，看着他们跪在粥棚前痛哭的模样，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魏老板，”一个明军将领走过来，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“南昌人，”魏半城擦了擦眼角，“不想饿死的南昌人。”
城门一开，赵铁柱的火枪手就冲了进去。
有些箭射偏了，落进了清军的营地。清军士兵也会抢，他们虽然比百姓吃得好，但也好不到哪去。围城到了第三个月，清军的口粮已经从每天三顿减到了一顿。
董额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帐和那些射入城中的粮袋，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他不是没想过突围，但五道防线外面是明军的三道壕沟，壕沟后面是火枪手，火枪手后面是火炮。他的四万人被困在城中，出不去也打不动。
更让他焦虑的是民心，城中百姓对明军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。围城第一个月，百姓骂明军是贼。第二个月，百姓不骂了。
董额杀了几个闹事的百姓，这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民愤。城中百姓开始暗中串联，他们不需要什么反清义旗，只需要一个活命的机会。
南昌，城破。
董额在城破之际率残部退入内城，坚守了三天后战死。
南昌平定后，朱慈炯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，而是找到了魏半城。
“魏老板，”他看着这个五十二岁的商人，“你开了一扇门，救了十万百姓。这功劳，比攻城还大。”
魏半城跪下，“草民不敢，草民只是想活命。”
“想活命，”朱慈炯把他拉起来，“天底下最正当的理由。”
他任命魏半城为南昌临时知府，“你比任何人更了解这座城市。先稳住，后面的事，我来安排。”
江西，终于落入大明之手。
此时已是北伐第十五年，1687年。
朱慈炯已年近花甲，他照镜子的时候，看到了鬓角的白发。十五年的征战，在他身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。
但他的目光，依然锐利如刀。
城破之夜，朱慈炯站在南昌城楼上。赣江在脚下流过，江面上浮着碎冰。冬天的赣江水很冷。风从江面上刮过来，带着血腥气。
南昌，他站在南昌城楼上，脚下是破败的城墙和未干的血迹。他做的事，不是打响第一枪，而是在夺回一个帝国。
“陛下，”赵铁柱走上城楼，“南昌善后的事安排好了。魏半城在忙着安抚百姓，这个人比咱们派去的官还管用。”
“他不是官，”朱慈炯说，“他是南昌人。本地人管本地事，比外来的官管用十倍。记住了，以后打下来的每一座城，都尽量用本地人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，他犹豫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说。”朱慈炯看出他的犹豫。
“陛下，下一步是南京。末将想说……南京比南昌难打十倍。长江天险不是壕沟能比的，水师过不了江，陆路绕不过去。咱们打了十五年才走到这里，南京这一仗，怕是得拿命去填。”
他没说完，但朱慈炯听懂了。
“朕知道。”朱慈炯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赣江的水面，“但有些仗不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，是该不该打的问题。南京必须打。打了十五年，不是为了停在这里。”
“末将明白了。”赵铁柱拱手，“南京，末将去打头阵。”
“不急，”朱慈炯转过头来，目光落在北方，长江的方向，“先歇半年。将士们累了，朕也累了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，他从没听朱慈炯说过“累”这个字。二十年了，从罗勇港到南昌，这个男人从来没喊过一声累。
“但歇完了，”朱慈炯的语气变了，“南京，朕亲自打。”
风从赣江上吹来，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的炊烟味。南昌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，十万百姓的活路，是一个商人用两百两银子买来的城防图换的。
朱慈炯望着北方，长江的对岸就是南京。他无数次在南京的街头走过，秦淮河、夫子庙、玄武湖。那些地方此刻还在清廷手里。
但不会太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