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一年冬，西历1692年。
四路北伐。
西路，赵铁柱率一万精兵从四川北上，目标陕西。陕西是清军在西北的粮仓，拿下陕西就等于切断了清军的西北补给线。
中路，朱慈炯亲自率领三万主力沿运河北上，目标济南。黄河是清军的最后天险，渡过黄河，北京就是囊中之物。
东路，施琅率水师从海路北上，目标山东半岛。在山东登陆后沿海岸线推进，与中路军会师济南。
东线，施琅分一支舰队继续北上朝鲜，联络朝鲜王室，以朝鲜为据点骚扰辽东、天津，牵制清军南调。二十条战船、三千火枪手，不多，但足够让朝鲜倒戈，足够让康熙不得不分兵拱卫京师侧翼。
朱慈炯在地图前站了很久，他的眼睛落在山东半岛上。那个半岛像一只探入大海的拳头，三面环海、一面接陆。控制了山东半岛，就控制了渤海湾的南大门，往北能掐住天津、往东能威胁辽东。
四路并进，多路钳形攻势，分割包围，一块一块吃掉。
他现在要做的，就是用五万人把康熙的八万人切成几段，然后一块一块吃。
四路大军总计近五万人，这是大明能够调动的全部精锐。
而对面的清军，康熙调集了八万大军，沿黄河布防。其中满洲八旗两万、蒙古骑兵一万、绿营兵五万。这是大清在黄河以南能集结的全部力量。
双方加起来，近十五万人。
这将是中国自元末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战役。
朱慈炯站在南京城的中军大帐里，面前是一幅巨大的舆图。从南洋到南京，从南京到黄河，他用了十九年走完了这条路。
十九年，从一个在南洋商船上发抖的少年，到手握五万精锐、六十门重炮、百条战船的帝王。这条路，比他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长。
但最难的一段，还没有走。黄河以北，是中原，是华北平原，是北京。
他吸了口气，把视线从舆图上移开。
但在这场战役之前，朱慈炯失去了一个人。
弘业三十一年冬，西历1692年。
罗勇港兵工厂。
刘大锤已经三个月没有出过兵工厂了。他在赶制北伐最后一批攻城火炮，三十门重型红夷大炮，每一门都比之前的型号重了五成、射程远了三成。这是他一生中最后的杰作。
三十门炮，每一门都要在他手里过三遍。选铁、配料、浇铸、打磨、试射，他每一道工序都要亲自看、亲手摸。学徒们说刘师傅的眼睛比尺子还准，他看一眼炮膛就知道哪里厚了哪里薄了，差一丝一毫都不行。
“炮是打仗用的，不是摆着看的。”他常对学徒说，“一门炮打不准，战场上就是几十条人命。你们记住了。铁匠手里出的不是铁，是人命。”
他这辈子里铸了上千门炮，从小弗朗机到红夷大炮，从铜炮到铁炮，从火绳枪到燧发枪。每一杆枪、每一门炮上都有他的指纹。他不会写字。不会画图，但他会打铁。铁是他唯一会说的语言。
三个月不出去，他的世界缩小到了一座兵工厂。炉火、铁砧、锤声，就是他的全部。外面在打仗、在死人、在改朝换代，但刘大锤不在乎。他只在乎一件事，炮打不打得响、打得准不准。
但他的身体撑不住了。
方士元来看他，端着一碗药。
“大锤，吃药。”
“不吃，”刘大锤头也不抬，手里还在打磨一根炮管，“这批炮三天后必须交，耽误了北伐你负责？”
“你负责！”方士元把药碗往桌上一摔，“你看看你，瘦得跟鬼一样！再不吃药，炮没交你先交了命！”
“方术士你少啰嗦，”刘大锤咳了两声，用袖子一抹嘴，继续打磨，“你这辈子就干了两件正事，配火药和烦我。”
“我配的火药把你炸了三次，”
“那叫试验，不叫炸。”
两人吵了几句，方士元的眼眶红了，但他不让刘大锤看到。他放下药碗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刘大锤弓着背，在炉火前打磨炮管，火花溅在他的旧围裙上，映出一张刀刻般消瘦的脸。
方士元有种预感，他可能再也看不到这个画面了。
炮交完后的那天夜里，刘大锤在兵工厂的耳房里睡过去了。
学徒早上来叫他用饭，推门进去时发现他已经走了。睡梦中走的，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锤子。桌上还摊着那封写给朱慈炯的信，歪歪扭扭的字：“炮造完了。三十门，全验过。能打。”信末还有一行小字：“老刘这辈子，打了一辈子铁。值了。”
消息传到朱慈炯那里时，他正在南京准备北伐。他放下手中的毛笔，沉默了很久。
赵铁柱听到消息时正在校场练兵，一个传令兵跑过来附耳说了几句。他挥了挥手让传令兵走开，然后站在校场中央，看着士兵们列队，看了很久。
赵铁柱当时骂了他一顿，“你他娘的这叫枪？叫送命筒还差不多！”
刘大锤没吭声，拿着那杆歪枪回去，三天三夜没出来。第四天拿出来一杆新枪，枪管笔直、枪膛光滑。打了一枪，五十步外打穿了木板。
从那以后，赵铁柱的枪全是刘大锤打的。从火绳枪到燧发枪，从广州到南京，四十余年。一千多杆枪、上百门炮，刘大锤用一双打铁的手，替赵铁柱的兵撑起了一片天。
副将过来问：“将军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赵铁柱吸了吸鼻子，“没事。刘大锤死了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，“刘师傅？那个打铁的？”
“那个打铁的，”赵铁柱嗓子哑了，“替老子打了四十余年的枪。从南洋第一杆火绳枪到黄河边最后三十门炮，全是他的手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练兵。别停。”
他转身走开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对着空气说了一句。
“大锤，你他娘的先走了。等老子打完这仗，去你坟上喝酒。”
陈婉儿在阿瑜陀耶城收到消息，她正在通达堂审账。她看了一眼窗外，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他说的话。她从不问他那些超出这个时代的见识从哪来，但偶尔深夜独处时，她会想，他来的那个地方，是不是也有人为账目发愁。方士元的信送来时，她打开看了一眼，然后放下信，把算盘拨了两下。
“刘师傅的抚恤，按一品武将的标准发。另外从明远商号拨三千两，在他坟前修一座祠堂。”
“夫人，刘师傅不是一品武将……”
“他比一品武将值钱。”陈婉儿的声音很淡，“一品武将能打下一座城。刘大锤打下来的，是整个天下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，但那天晚上，她在账本上多写了一行字：“大明兵工总匠刘大锤，享年六十五岁。从南洋到南京，铸炮四十余年。”
那行字的旁边，有一滴水渍。
他亲自写了刘大锤的墓志铭，“铁匠刘大锤，从罗勇港到南京，铸炮四十余年。他打出来的铁，替大明打下了半个天下。”
他让方士元把刘大锤的锻造心得手稿妥善保管，“这是他留给下一代的东西。”
朱慈炯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。但方士元看到他的手在发抖，那只手签过无数道圣旨、批过无数道军令，此刻却在抖。
“大锤跟着朕，从罗勇港的小作坊，走到南京的兵工厂。”朱慈炯的眼睛落在窗外，“他没有封过爵、没有领过兵、没有上过战场。但他比任何一个将军都重要。没有他打的炮，朕走不到今天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朕给不了他爵位，但朕记得他。史书上会有他一笔，大明兵工总匠刘大锤，铸炮四十余年。”
方士元接手稿的时候，手在抖。
“陛下，”他嗓子哑了，“臣想去他坟前拜拜。”
“去吧。”
方士元走了，他带着那碗没喝完的药，去了罗勇港外的小山坡上刘大锤的坟前。
他在坟前坐了一夜。
药碗放在墓碑前，药早就凉透了。方士元不喝酒，但那天晚上他喝了一壶。酒是刘大锤留的，藏在兵工厂的工具箱底下。一壶浊酒、两只粗碗。刘大锤说这是给“打完仗那天”准备的。仗还没打完，人先走了。
方士元对着坟头说，“大锤，你这辈子就赢了我一次。药你不吃，酒你倒留了。你赢了，这壶酒我替你喝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，呛得直咳，刘大锤如果在他肯定笑，“方术士连酒都不会喝，还配什么火药。”
方士元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们是一对，像枪和子弹，分开就是废铁，合在一起才要命。
他把药碗放在墓碑前，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灶台方向磕了三个头。
“灶神，”他哽咽道，“你保佑了一辈子火，这次，保佑保佑打铁的人吧。”
风从海上吹来，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。
那是刘大锤一生的味道。
四路大军的调动持续了半个月，每一支军队的行军路线都经过了反复推演。
“他会等在黄河。”朱慈炯对参谋们说，“他赌我渡不过去。但我会让他自己过来。”
参谋们不太理解，怎么让康熙自己过来？
朱慈炯没有解释，他只是在舆图上济南以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
朱慈炯在地图上画了四条红线，分别指向山东、河南、山西、河北。四条线最终汇聚在一个点，北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