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路军，施琅的水师。
山东义军闻风而起。
这些义军大多是当地的农民和渔民，他们在清廷的“迁界禁海”中失去了生计，又被连年的战争征兵征粮逼到了绝路。听说大明军队来了，他们自发地拿起了锄头和砍刀，配合明军攻城拔寨。
一个月内，山东半岛全境光复。
如今龙旗一插，全境光复。不是明军有多强，是山东人的心早就在这边了。
他做了对的选择。
也许晚了，但不算太晚。
“老了，”他低声对自己说，摸了摸膝盖上的旧伤。七十二岁了，还能打几年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这最后一仗，他必须打完。那是为了赎罪，是为了了结。
山东光复后，施琅没有急于西进。他执行了朱慈炯的第二道命令：朝鲜策。
施琅在青岛站稳脚跟后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，而是开市。
他让随军的文书拟了一张告示，贴满了青岛城的大街小巷：“大明光复，秋毫无犯。商贾照常营业，渔船照常出海。凡有清军散兵扰民者，报官重赏。”
一个老渔民把第一条鱼送到施琅的营帐前，“将军，这是俺今早打的，新鲜。”
施琅接过鱼，对身边的副将说：“给老丈一两银子。”
“将军，一条鱼哪值一两银子？”
“值。”施琅看着老渔民惊喜的笑脸，“这一两银子买的不是鱼，是人心。人心比鱼贵。”
副将看着老渔民远去的背影，忍不住问：“将军，咱们军饷本就紧张，一条鱼就给一两银子，以后来送鱼的人多了，怎么支应？”
施琅看了他一眼，“你觉得百姓为什么送鱼？他们是来试你的。试你收不收，试你给不给钱，试你是不是和清军一个样。一两银子，买的是信任。信任一旦建立了，十两银子也换不回来。”
他拍了拍副将的肩，“记住了，兵过如梳，匪过如篦。咱们的兵不能像梳子，更不能像篦子。要做一把伞，替百姓挡风遮雨。百姓不傻，谁对他好，他心里有数。”
副将点头，心里暗暗记下了这番话。后来他把这句话传了下去，成了东洋水师不成文的军规：“做伞不做梳。”
施琅在青岛待了一个月，除了开市和安抚百姓，他还在做一件事：修码头。
“这个码头，”施琅站在新修的石堤上，看着港湾里停泊的战船，“以后就是东洋舰队的老窝了。”
施琅明白一个道理：海军不是打出来的，是修出来的。港口、船坞、补给站，这些东西比战船本身更重要。战船会沉，港口不会。
施琅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。他修码头，不是奉旨行事，而是自作主张。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将，不急着打仗，却急着修码头，这份远见，比年轻将领的勇猛更难得。
副将问：“将军，您怎么知道皇上会设东洋舰队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”施琅摆手，“但我知道，大明需要海军基地。青岛不修码头，难道等皇上下了旨再修？那时候就晚了。”
他蹲下来，捡起一块石头，扔进了海里。石头溅起一朵水花，然后沉了下去。
“打仗跟修码头一样，”他对副将说，“你不能等仗打完了才修工事。得提前修，修好了等仗来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。
“走，去看看朝鲜策准备得怎么样了。二十条船、三千火枪手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他走向码头另一侧，那里停着即将北上朝鲜的先遣舰队。二十条战船整齐排列，龙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。
但此刻，他不是在打谁。他是在，回家。
大明的水师，从郑成功到他，走了三十年。终于走到了今天。
施琅闭上眼，海风拂过他布满皱纹的脸。他想起郑成功临终前的那句话，“吾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？”郑成功死时才三十九岁，壮志未酬。如今施琅七十二岁，比郑成功多活了三十三年。这二十三年里，他做过清廷的鹰犬，杀过郑氏的旧人，背过天下人的骂名。
他吸了口气，海风带着咸味和鱼腥味，那是他闻了一辈子的味道。
“出发吧，”他对沈有容说，“朝鲜在等着。”
施琅的舰队抵达青岛时，码头上已经空无一人。
清朝的官员跑了个干净，连衙门里的公文都没来得及收。施琅走进即墨县衙，桌上还摆着半壶凉茶和一碟花生米。
他拿起茶壶闻了闻，茶还是馊的。
“这个知县，跑得倒是利索。”他把茶壶放下，对副将说，“贴安民告示。告诉百姓，大明回来了。”
不敢相信，所以才需要用一条鱼、一两银子去证明。
三天后，集市重新开了。渔民出海打鱼，商贩推车上街。一个卖煎饼的老汉壮着胆子问巡逻的士兵：“军爷，你们，不抢东西？”
士兵咧嘴：“不抢。皇上有令，抢百姓一粒米的，斩。”
老汉愣了半天，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。
“大明，真回来了？”
“真回来了。”
老汉擦了擦眼泪，把摊上的煎饼全塞到士兵怀里：“拿着，不要钱！大明回来了，这煎饼不要钱！”
消息传到济南，朱慈炯正在批阅各地送来的奏报。
“施琅在青岛开市了？”
“是的，陛下。施将军还修了码头，把青岛港扩建了一倍。”
朱慈炯点了点头，笑了一下。
“施琅这个人，”他说，“打仗是一把好手，做事也有远见。朕还没下旨设东洋舰队，他就先把码头修好了。”
他提笔在奏报上批了四个字：“准，嘉奖。”
他又写了一道密旨，让施琅在青岛港设立东洋水师提督府，统管山东至辽东一线的海防。
施琅修青岛码头，是在替大明的未来修地基。这个老将比很多年轻人都看得远。
密旨送出之后，朱慈炯对身边的侍从说：“记住，海军是大明的命脉。陆军打到哪儿，海军就要跟到哪儿。北方打仗，南方的水路不能断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济南城的街市，百姓来来往往，一片太平景象。
“山东平了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下一步，河北。”
三千里，每一里都可能被清军骑兵截断。
他走回案前，在地图上从青岛到北京画了一条线。
“施琅走海路，赵铁柱走陆路，两路夹击，康熙插翅难飞。”
他放下笔，眼睛落在地图上北京城的位置。那个小小的圆点，代表着紫禁城、代表着皇权、代表着他和康熙最终的战场。
如今他要以征服者的身份走进去，不是空手游览，是拿命换。
紫禁城，他来了。
朱慈炯站在山丘上，用千里镜看着对岸。清军的旗帜在城头上猎猎作响，但城墙上的守军明显少了。
“他们在调兵。”赵铁柱说，“从城头的旗号看，至少调走了一半。”
“去哪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，少了就是少了。对我们有利。”
朱慈炯放下千里镜，“传令，加紧造船。五日之内，必须准备好渡江。”
“是！”赵铁柱转身去传令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陛下，这次不赌了吧？”
“不赌了。”朱慈炯笑了一下，“这次，听施琅的。”
赵铁柱走出营帐，抬头看了看天。星河璀璨，夜风从北方吹来，带着干燥的寒意。
“明天是个好天气。”他对副官说，“好天气，好渡江。”
施琅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新画的水文图。
“陛下，我重新测了一遍。对岸的浅滩比我们以为的窄，但深水区的宽度够了。如果风向不变，明天辰时渡江最佳。”
朱慈炯接过图看了半天，“你有多少把握？”
“七成。”
“七成够了。”朱慈炯说，“打仗没有十成把握的事。七成，赌得起。”
施琅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“施琅，”朱慈炯叫住他，“这次，朕不插手。水上的事，你说了算。”
施琅愣了一下，然后跪下，“末将领命。”
施琅走后，朱慈炯看着帐外的星空。明天，就是渡江的日子。
山东的秋天，麦子黄了。朱慈炯骑马走在官道上，看着两旁的农田。百姓在田里收割，看到龙旗，纷纷跪下。他摆手示意他们起来，“收麦子要紧，不用跪。”
麦田一直延伸到天边，金黄一片。朱慈炯看着这片丰收的景象，心里踏实了几分。
他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