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二年春,西历1693年。
朝鲜,汉阳。
施琅派出的先遣舰队,二十条战船、三千火枪手,在朝鲜半岛西海岸的仁川港外抛锚。
“到了。”沈有容站在船楼上,看着仁川港外的海面,春天的黄海灰蒙蒙的,海风带着寒意。他看到了岸上的烽火台,清军在朝鲜西海岸设了十几座烽火台,专门监视海上动向。但烽火台上的守军只有十来人,这是清廷在朝鲜驻兵的缩影:名义上驻军,实际上只是监视。
“打龙旗。”沈有容下令。
大明的龙旗在桅杆上升起,赤底金龙,在灰色的海天之间格外醒目。
他没有开炮,没有登陆,没有进攻。他只是让二十条战船在仁川港外一字排开,龙旗飘扬,等。
等了三天。
第三天,朝鲜的回应来了。
那是官方的,是一个穿着明朝衣冠的中年儒生,长袍、方巾、布鞋,坐着一条小舢板,摇摇晃晃地靠上了沈有容的旗舰。
他一上船就跪下了。
“大明……大明真的回来了?”
沈有容扶他起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
金寿恒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,他哽咽着说了三个字:“等久了。”
但朝鲜王室的态度比金寿恒复杂得多。
“大明来了,是好事。”大妃金氏在经筵上对群臣说,“但清廷在辽东还有数万铁骑。如果我们今天倒向大明,明天清军的铁骑就会踏过鸭绿江。”
“大妃殿下,”金寿恒反驳,“清军主力正在黄河以南与大明决战,辽东空虚!此刻不反,更待何时?”
“辽东空虚,但不是没有兵。”大妃金氏的声音很冷静,“盛京还有两万八旗驻军。如果我们倒戈,清廷只需调一万骑兵,三天就能从盛京到汉阳。大明的舰队能在三天内派兵上岸救我们吗?”
金寿恒哑了。
沈有容的回答是,他带着舰队沿朝鲜西海岸北上,在鸭绿江口外打了一炮。
三天后,朝鲜国王肃宗在昌德宫召见了沈有容。
十五岁的少年国王看着这个穿着大明官服、说朝鲜话的闽南人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将军,”肃宗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青涩,“朕自幼读大明典籍,知太祖高皇帝创业之艰、知万历年间大明援朝之恩。丙子胡乱,我朝鲜被迫称臣,但五十年了,我们从没忘过大明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朕愿归附大明。但朕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朝鲜不派兵随明军作战,朝鲜只提供港口和补给。朕不能拿朝鲜百姓的命去赌。”
沈有容想了想,“我做不了主。但我可以转达。”
朱慈炯的回复很快,用快船从山东送到仁川,只用了五天。
回复只有一个字:“准。”
他不需要朝鲜的兵,他需要朝鲜的港口。
五天,足够水师打完就走。
朝鲜策,成了。
朱慈炯站在大沽口港的码头上,看着快船消失在海平线上,他笑了。朝鲜,这个与辽东隔江相望的半岛,如今完整地站在了大明这边。以往多少朝代,为了这条江动过干戈,耗过粮饷,死过无数人。而今天,一面龙旗、一句“准”字,就做到了前人用百万士兵都做不到的事。这不是战争的艺术。这是大势的艺术。当大势在你这边,连敌人都会替你铺路。他想起兵书上的一句话,“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”朝鲜,就是伐交。
金寿恒回到汉阳后,在经筵上力主归附。大妃金氏最终同意,但她提出了一个条件:“归附可以,但大明不得在朝鲜驻军。港口可以借,兵不能留。”
金寿恒反驳:“不驻军怎么保护朝鲜?清军万一从鸭绿江打过来,”
“那也不驻军。”大妃金氏的声音很冷,“今天借港口,明天就是驻军,后天就是设府置县。朝鲜做了五百年藩属,不是被吞并的藩属。大明要的是港口,不是朝鲜。给港口,够了。”
金寿恒沉默了,他知道大妃说的是对的。朝鲜太小了,经不起大国的“好意”。
肃宗,十五岁的少年国王,在帘后听完,第一次开口:“祖母,朕同意。但加一条:大明水师在朝鲜港口的一切活动,须报知朝鲜朝廷。我们不是驿站,我们是盟友。”
大妃金氏看了孙子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欣慰。这孩子,在长大。
一个老渔妇给沈有容送了一坛泡菜,“将军,这是我婆婆教的方子。她说过,等大明回来了,给大明的将军尝尝朝鲜的泡菜。”
沈有容接过来,用朝鲜话说:“阿妈妮,谢谢。我母亲也做泡菜,但她放辣椒太多。”
老渔妇笑了,“那你母亲一定是庆尚道的人。庆尚道的人什么都放辣椒。”
沈有容也笑了,他母亲确实是庆尚道的人。
朝鲜归附的消息传到琉球,那霸港的王宫里,琉球世子尚贞跪在先王灵位前。
“父王,大明回来了。”
琉球做了三百年的藩属。嘉靖年间倭寇入侵,琉球向大明求援,大明派兵驱寇,那是琉球人代代相传的故事。后来清廷入关,琉球被迫向清廷称臣,但琉球王宫的正殿里,始终挂着洪武皇帝赐的“守礼之邦”匾额。那块匾从未摘下。
尚贞今年十九岁,刚刚袭封。他比朝鲜的肃宗更年轻,但心思更沉。
“父王临终前说,等大明回来,就递表归附。”尚贞站起来,看着窗外的那霸港,“但我不能只递表。”
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派使者乘快船赴南洋,面见朱慈炯,递上归附表文。表文用汉字写就,末尾盖着琉球国王的金印。
第二件,关闭那霸港的清廷商馆。清廷在琉球设了一个小型商馆,名义上是通商,实际上是监视。尚贞带着王宫侍卫亲自去封了门,商馆里的三个清廷官员被礼送出境。
第三件,献海图。琉球人世代在海上讨生活,对东海、南海的洋流、暗礁、航道了如指掌。使者将表文和海图送到天津,朱慈炯看完后,沉默了片刻。“琉球,”他对陈婉儿说,“比朝鲜还小。但它的位置,卡在东瀛和南洋之间。那霸港是东海的咽喉。”
“你想怎么管?”陈婉儿问。
“和朝鲜一样,藩属自治,不驻军。”朱慈炯把海图铺开,“但那霸港要设大明商站,不是军港,是商站。商人、水手、通译,让琉球人自己管,大明只做生意。”
他提笔回信,“琉球世子尚贞:尔国三世忠贞,殊为可嘉。准仍为藩属,王位世袭。那霸港设商站,通商互利。琉球内政,朕不干涉。”
尚贞收到回信后,在那霸港立了一块石碑。石碑上刻的是洪武皇帝赐的那四个字:“守礼之邦。”
碑的背面,加了一行小字:“弘业三十二年,大明复封琉球。”
更重要的是,朝鲜的倒戈,在辽东引起了连锁反应。
消息传到盛京,驻守辽东的两万八旗人心惶惶。朝鲜是清廷的藩属,连藩属都反了,大清的天下还剩多少?
五千骑兵,不多。但黄河大战在即,每一兵一卒都弥足珍贵。
朱慈炯的朝鲜策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
康熙站在乾清宫的舆图前,手指从朝鲜划到辽东,又从辽东划到山海关。他的手指在辽东停了很久。
“朝鲜反了,琉球反了,接下来呢?”他问索额图。
索额图低着头,“万岁,南线告急。明军主力已过黄河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康熙的声音很平静,但索额图看到他的指节发白。
五千骑兵调往辽东,黄河前线就少五千人。不多,但这五千人,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康熙闭了一下眼,他想起祖母孝庄临终前的话:“福临的天下,是李自成给的。你的天下,不能让朱家人拿回去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冷如铁。
“传旨,黄河南岸全线收缩。退守,北京。”
但他在心里,第一次有了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:如果北京也守不住呢?
施琅到达北京城外时,郑慧娘已经在围城阵地上等他了。
两代水师,第一次面对面。
两人对视,空气冷了几度。
“施将军,”郑慧娘先开口,声音很淡,“辛苦了。”
“郑统领,”施琅拱手,语气客气但疏远,“久仰。”
他们之间有一笔账,郑氏的账。
“施将军在台湾杀了多少郑家人?”郑慧娘问,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施琅听出了其中的寒意。
施琅沉默了片刻,“三千余。”
“三千余,”郑慧娘重复了一遍,“我的堂兄郑经,也死在你手上?”
“不是,”施琅摇头,“郑经是病死的。我到台湾时,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但郑氏的水师是你灭的。”
“是。”
沉默。
郑慧娘看着施琅,良久,她做了一个施琅没料到的动作。
她拱手,行了一个水师统领对同僚的正式军礼。
“施将军,旧账以后再算。现在,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。”她望向北京城的城墙,“康熙。”
施琅看着她行礼的手,那只手稳如磐石,没有半分颤抖。
他明白了,这个女人不是来算账的。她是来打仗的。
他回了一个同样的军礼。
“郑统领说得对,旧账以后再算。”
两人并肩望向北京城,夕阳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泛着冷冷的金光。
身后,两支水师的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