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城第二个月。
城内汉臣再次暗中联络大明,这一次,规模更大。
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人,在围城的第二个月,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。
他联络了城内十几名汉臣,不是在酒楼茶馆里明目张胆地串联,而是在一个个看似无关的场合:集市上的一次偶遇、寺庙里的一次上香、葬礼上的一次吊唁。每一次接触只说一句话,“城外有人在等我们。”
十几个汉臣,有人当场拒绝、有人沉默不语、有人犹豫再三。但最终,有九个人答应了。
顾孝先不是武人,他是读书人。他的爷爷顾炎武是大明遗民,清初剃发令下,抗不从,被杀了。顾孝先的父亲为了活下去,改了姓、剃了发、在清廷做了一辈子小官。但顾孝先的父亲一辈子都没有忘记自己是汉人。他把“顾”字还了回来,把爷爷的遗志讲给了顾孝先。顾孝先从小就知道,他们家是被抢了江山的人。他在翰林院里当了十年编修。十年里,他看着满人在紫禁城里吃香喝辣、看戏听曲、骑马走狗。而城外的汉人,吃不饱、穿不暖、被当牛马使。这种愤恨压了十年,现在,城墙一打,压不住了。
但消息泄露了。
康熙看完密信,面色铁青。
康熙在床上坐了一夜,没有睡。他在想,还能撑多久?城里的粮食只够十天,十天之后,全城饿死。他可以杀了顾孝先。但杀一个顾孝先,还有千个顾孝先。他可以封死城门,但封得了城门,封不了人心。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”。以前只当是空话,现在才知道,那个“覆”字是什么意思。城里的汉人。他以为自己治了他们二十五年,他们就会感恩。但感恩是假的,他们只是没有力量反。现在明军在城外,他们有力量了。
这个决定,实际上等于放弃了外城。
顾孝先知道消息泄露了,但他没有慌。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。
顾孝先把手下三千人分成十组,每天夜里都在反复推演行动的路线。
他用一张北京城的地图铺在桌上,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标记。每一条巷子、每一座城门、每一个岗哨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德胜门,守军二十人,换岗在子时。安定门,守军三十人,换岗在丑时。东直门,守军十五人,但城门加固过,门闩是铁的。”
他把每一条信息都背了下来,不是因为记性好,是因为他知道:行动那天夜里,他没时间看地图。
他的老仆,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仆,踏进来,小声说:“爷,明军的信鸽飞回来了。”顾孝先接过信鸽,从脚筒里抽出一小卷油纸。上面只写了一个字。“可”。他的手在抖,但他的脸很平静。“老李,”他对老仆说,“明天你去城南,找个地方躲起来。不要回来了。听见什么都不要回来。”老仆跌坐在地,他明白了。“爷。”他哽咽着说,“小人不走。小人跟了您二十年,生死在一起。”顾孝先抬头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傻,”他说,“我是去送死的。你跟着我,白送死。走,这是命令。”老仆没动。他跪在地上,头磕在石板上,咯咯咯。顾孝先转过身去。不看他。他知道,如果他再看一眼,他自己也会动摇军心。
他的妻子,一个三十出头的汉人女子,在旁边帮他磨墨。她不知道丈夫在做什么,但她知道他在做一件大事。
“孝先,”她压低声音说,“你最近瘦了。”
“没事,”顾孝先头也不抬,“忙完了就好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忙完?”
顾孝先停了笔,看着妻子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快了。”
他不敢告诉她,万一失败了,他会被诛九族。她也会死。
他看着妻子的侧脸,她的眼角有了细小的皱纹,这些年跟着他受了不少苦。
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,他在拼命,但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这是他选的路,他不能拖她下水。
但如果明天就是末日,他想让她多睡一会儿。
他站起来,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,藏进了墙壁的暗格里。
他走到床边,帮妻子捞了捞被角。
她已经睡着了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,像是做了个好梦。
顾孝先站了很久,然后俯下身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”,他心里说。
“我死了不要紧,”他对第二组的组长说,“只要城门开了,明军进来了,我死也值了。”
“顾编修,”他说,“你不是当兵的。但你的胆子,比我们这些当兵的都大。”
顾孝先苦笑了一下。
“是胆子大,是没有退路了。城里的粮食只够十天,十天之后,全城饿死。我不动手,也是死。动手,至少有机会活。”
他拍了拍地图上德胜门的位置,手指在发抖。
“顾编修,”那个老兵问,“你说明军进了城,会扣我们这些在清廷当过差的汉人吗?”
顾孝先意外地看着他,这个问题他没想过。“不会。”他说得很肯定,“明军的皇帝不是那种人。他从南洋打回来,为的是天下,不是报复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,”顾孝先没说完。他不能告诉他,明军的皇帝来历不凡,他只是从城外传来的消息里猜的。“因为他打了十几年,每打下一地,第一件事就是安抚百姓。”
这种人,不会扣自己人。“老兵点了点头,但他的眼神里还是有不确定。顾孝先明白,他们怕的不是死,是死得没价值。”“听我的,”顾孝先说,“城门开了,你们尡回家。回家抱老婆、抱孩子。他们等了你们很久了。”老兵红了眼,他转过身,用手背擦了擦眼。
“就这里。九月十五,子时。德胜门。”
顾孝先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
飞不到,全城的人一起死。
飞到了,也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他靠在窗框上,大口喘着气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三十出头的人,看起来像四十岁。
他想起了爷爷的遗言,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。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在法场上。刀落下去之前,最后一句话。顾孝先没见过爷爷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。三十八年了,他等了三十八年。从一个翰林院编修。到一个要打开北京城门的人。这三十八年,值了。他拉上窗棂。不再看月亮。月亮照不亮,明天都是九月十五。
“但愿来得及,”他低声说。
顾孝先在等待的这几天里,几乎没合过眼。
他反复确认了每个小组的组长人选,确保每个人都是可靠的汉人,没有满人的眼线。十个人里有三个是前朝的秀才,四个是商铺的掌柜。三个是码头的脚夫。都不是当兵的料,但都有一样东西,恨。
恨清廷剃发易服,恨满人欺压汉人,恨二十年来过得像狗一样。
这些人,没有一个是为了功名利禄。他们不是兵,他们是被逼到绝路上的平民。三个秀才,秀才在清朝只能考个功名,连七品官都混不上。剔了发、换了衣。连读书人的尊严都没了。四个掌柜,掌柜是有钱人,但有钱在清朝也是罪。多少掌柜被扣了“助饷”的帽子。家产被没收、女儿被强嫁给满人。三个脚夫,脚夫是穷人,穷得连糙面都吃不起。城里饿死人。脚夫死得最多。顾孝先看着这十个人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些人,才是真正的天下。不是紫禁城里的皇帝、不是翰林院里的编修、不是朝堂上的大臣,是这些被踩在脚下的人,他们才是天下。他们决定了这个朝代的兴亡,不是皇帝决定的、不是将军决定的,是他们。顾孝先想起古书上的一句话。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以前只当是空话,现在才明白,这话比什么都真。
顾孝先把行动的时辰定在九月十五子时,因为那天是月黑风高,城墙上视线最差。
“各组记住,”他在最后一次碰头会上说,“行动开始后,不要管别人,只管冲城门。砍断门闩。拉开城门,然后闪开。剩下的交给明军。”
“要是被抓住了呢?”一个组长问。
顾孝先看着他,声音不重不轻:“咬舌自尽。别给他们活捉的机会,不然你一个人牵出一串,全完。”
没人再问了。
但有人哭了,一个三十多岁的掌柜,他的老婆和女儿都在城里。他不是怕死,他是怕女儿没了爹。顾孝先走过去。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女儿几岁了?”“六岁,”那人擦着眼泪,“叫小月。她最爱吃糖。城里买不到了,两年没吃过糖了。”顾孝先没说话,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红糖。这是他藏了半个月的。本来是给自己增加体力的。他把糖塞进那个掌柜的手里。“带给小月,”他说,“城门开了,什么都有了。”
会议散了之后,顾孝先独自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。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,像心跳。
他在一条巷口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天亮之前,”他低声说,“要么城门开了,要么我死了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