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紫禁城。
康熙最后一次站在太和殿前。
夕阳如血，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光。殿前的广场空荡荡的，没有了往日的朝仪和百官，只有几个太监在远处缩着脖子。
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四万守军。
满洲亲贵们已经哭求了他无数次，“陛下退守盛京，留得青山在！”
他笑了。
“朕八岁坐上这把椅子，坐了三十一年，也够了。”
他下了最后一道旨意，不迁都，但也不做无谓的殉城。
如果城破，他率残部退往盛京，日后再战。
当夜，索额图来了。他跪在康熙面前，哭得像个孩子。“陛下，”他哽咽着说，“太后老人家交代的，以前交代的不少东西。都打包好了。太后说，让奴才带给陛下。”康熙看着他。不说话。孝庄，已经死了。三个月前死的。她死的时候。城还没围。她走得安安静静，像一盏灯油尽了。但她留下了这些东西。一些妆奁、一些经书、一串紫檀木佛珠。康熙接过那串珠子，捧在手里。珠子暖润润的，像她的手。
“皇玛嬷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您走得太早了。您说过，活着就有可能。可您没活着看到今天。”他没说下去。索额图跪在地上。不敢抬头。足够久之后，康熙把珠子收进袖里。“起来吧。”他说，“去把东西装车。明天，不定哪天就得走了。”索额图站起来。擦了擦眼。“陛下，”他问，“太后老人家还留了一句话，让奴才告诉陛下。”“什么话？”“太后说，‘别怨。别恨。活下去，就是赢了。’”
康熙闭上眼睛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独自一人，走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皇玛嬷，”他低声道，“您说过‘活着就有可能’，朕记住了。”
他想起了很多人，想起了鳌拜。那个飞扬跋扈的权臣，他十五岁时亲手设计擒拿的。那时候他少年意气，觉得天下尽在掌握。
鳌拜倒台后，他翻过鳌拜的密档，才知道那三道暗箭的事。吕宋的细作煽动土着杀华人，暹罗的离间被那莱王自己破了，马六甲的荷兰人回了一句“容后再议”便再无下文。三道暗箭，一道射中了，两道落了空。但那个被他关进天牢的老权臣，至死都不知道朱慈炯后来把吕宋和暹罗都吞了。
想起了孝庄。那个在慈宁宫里转着佛珠的老妇人，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针，扎进去时不疼，事后才发现已经刻进了骨头里。
“皇玛嬷，”他在心里默念，“您说‘活着就有可能’。可如今，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分别？”
没有分别。
“宁弃天下，不失此身”——
那是一个前朝皇帝说的，在天下将亡的时候，他选择了跑。
跑不是怯懦，跑是为了保住实力，留得青山在。
他康熙不是那个皇帝，但他现在要做同样的选择。
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朝代的灭亡，每一个朝代灭亡的时候，最后一个皇帝都有两条路：死或者跑。
死，比较容易。一条白绳、一杯鸽酒，就完了。
跑，才难。跑了，就是丢了天下。丢了天下的皇帝，比死还难受。
但康熙选了跑，因为他答应过孝庄。
但活着，至少还能看一眼明天的太阳。
死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他走回养心殿，殿内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，太监们不敢进来添烛，都在门外候着。
他在史书中读过紫禁城，每一座宫殿的名字他都背得出来。干清宫、交泰殿、坤宁宫。
但史书上的字和亲眼看到的，不是一回事。
现在他站在养心殿里，觉得这座宫殿大得压人。
因为它不是供人赏玩的旧物，它是他的家。
家，是你知道每一块砖在哪里的地方。
他知道养心殿的窗楣有一条裂缝，是他十岁那年拿弹弓砸的。
他知道东棚的柱子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凹坑，是他六岁那年拿弹弓砸的。
他知道西墙的墙纸下面有他画的一只猫，是他八岁那年用炭笔画的。
这些东西，外人看不到。只有主人才知道。
他在龙案前坐下，面前是一摞没有批完的奏折。他拿起最上面一份，是盛京将军的请安折。
他把奏折放下，拿起了另一份。那是顾八代三天前上的密折，上面写着四个字：“臣请南巡。”
南巡，就是逃跑的体面说法。
康熙把密折也放下了。
他想起南唐李煜亡国后被押北上，临行前回望金陵城阙，据说泪如雨下。他当时觉得丢了就丢了，哭什么。现在他懂了，哭不是因为丢了权力，是因为丢了家。
他不会跑。至少现在不会。
他要等，等到最后一刻。等到粮食吃完、等到城中哗变、等到他再没有一兵一卒可调，那时候，他才会走。
走的时候，他要把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砖都记住。
因为总有一天，他要回来。
他走回养心殿的路上，经过了乾清宫。
乾清宫的门半掩着，里面空无一人。太监们不敢进来，他们知道陛下今夜心情不好，谁也不想触霉头。
康熙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殿内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，光影在墙上晃动，像一群不安分的鬼。
他坐在龙案前，拿起笔，想写点什么。但笔尖悬在纸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遗诏？不，他还没到写遗诏的时候。退位诏书？不，他还没退。求和书？不，朱慈炯不会接受求和。
他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紫禁城的夜，月光照在琉璃瓦上，泛着冷冷的金光。远处的城墙上，守军的火把像一条细细的光带，围着紫禁城绕了一圈。
那条光带，是他最后的防线。
防线之外，是八万明军。明军之外，是整个天下。
而他，被围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。
“紫禁城，”他喃喃道，“朕住了二十五年的地方。如今成了牢笼。”
他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走进紫禁城的情景，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，只觉得宫殿好大、好亮、好威风。他坐在龙椅上，脚都够不着地。
如今他的脚早就能着地了，但他坐不住了。
因为他知道，龙椅下面的每一块砖，都是用别人的血铺的。
他转身，最后看了一眼乾清宫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把龙案上的奏折照得发白。
他走出乾清宫，没有回头。
门在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像一声叹息。
他回到养心殿，索额图已经在等着了。
“陛下，今日又有三批士兵逃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七十二人。”
康熙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案前，拿起一支朱笔，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。画完之后他才发现，那份奏折他昨天已经批过了。
他把朱笔放下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粮食还能撑几天？”
“回陛下，十二天。”
“十二天。”康熙睁开眼，目光空洞，“十二天之后呢？”
索额图没有回答。因为答案不需要说，十二天之后，城里的人会开始吃人。
“索额图，”康熙突然问，“你说，明军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索额图犹豫了一下，他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。
“奴才，不敢妄言。但据探子回报，那位皇帝，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很年轻。不到四十岁。但打了十几年仗。从南洋打到北京。每打一地，第一件事就是安抚百姓。”
康熙没说话。
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关于“仁君”的论述，但他从没见过一个真正的仁君。
他自己不是仁君，他杀过人、压制过人、强迫人剃发易服。
但那个从南洋打回来的皇帝，好像跟他不一样。
“他打了十几年，每打下一地就安抚百姓。”康熙重复了一遍，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索额图摇头，他不知道。
“说明，他不是来报仇的。”康熙说，“他是来当皇帝的。当皇帝的人，不会扣自己的百姓。”
他停了停，“但他会扣我的。”
“让御膳房从明日起，朕的膳食减半。”康熙说。
索额图跪下：“陛下不可！您龙体”
“出去。”
索额图站起来，退了出去。他走到殿外，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灯火，红了眼。
他知道，陛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。
索额图退出去之后，养心殿里只剩下康熙一个人。
他坐在龙椅上，但没有坐正，而是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。这个姿势如果被御史看到，一定会参他“君前失仪”。但现在没有御史了，他们都逃了。
殿外的风很大，吹得窗棂咣当咣当响。一个太监蹑手蹑脚进来，想关窗户。
“别关。”康熙说。
太监吓了一跳，赶紧跪下。
“朕想听听风声。”
太监退出去之后，康熙闭上了眼睛。
风声里，他好像听到了城外明军的炮声。不，就是炮声，是日落时的例行射击。
“天下未定，伊于胡底”。小时候觉得是废话，现在才知道，这话是说给快逃的人听的。
他不快逃，但他也不慢。他在等，等最后一刻。等城门被打开的那一刻。或者城门被人打开的那一刻。他知道，那一刻很快就会到了。
赵铁柱每天日落打一轮空炮，康熙已经听了二十多天了。
他知道那是故意的，赵铁柱在告诉他：我还在，而且不走。
“赵铁柱。”康熙念了一声这个名字，嘴角有一股苦笑，“有意思。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将军，倒比朝堂上那些大臣有胆子。”
围城到了这个份上，拼的已经不是兵，是粮。但他知道，朱慈炯不会让北京变成死城。再围下去，城里的人会变成野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