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三年,西历1694年。
关外追击。
康熙退守盛京后,联合蒙古各部,科尔沁、察哈尔、喀尔喀,组建了一支新的骑兵力量。加上残存的两万八旗,总兵力约五万。
朱慈炯御驾亲征辽东。
他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,看着关外那片辽阔的平原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。
辽东,这片黑土地,以前听人说这片黑土地是北方沃野。以往这片土地上也有过两军对垒,但那都是别人的棋局。但这一次,他是棋手,不是旁观者。
旅顺口是兵家必争之地,谁占了它,谁就扼住了辽东的咽喉。如今他要让旅顺见证大明的旗帜。
“不能追,要围。”他对赵铁柱说,“用兵力把他的活动空间一步步压缩,从辽东半岛到辽西走廊到辽河平原,最后把他逼进盛京。”
“围,要多久?”赵铁柱问。
“多久都行。”朱慈炯看着关外的平原,“我们有粮,他没有。时间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“那,末将就慢慢围。”
“不是慢慢围,是有节奏地围。”朱慈炯伸出手,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,“陆路、海路、朝鲜。三面合围。留一面,盛京方向。让他觉得还有路可退。他就不会拼命。等他退到退无可退,再收网。”
赵铁柱看着那条线,点了点头,“陛下,您这是赶兔子。不急不慢。把兔子赶到死角里,兔子自己就不跑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朱慈炯敲了敲桌子,“但兔子急了也咬人。所以,网不能收太紧。留个口,让他觉得还有希望。”
围堵战从1694年春开始。
三面围堵,陆路、海路、朝鲜。
赵铁柱率三万精兵从山海关出关,沿辽西走廊推进,步步为营,每推进十里就筑一座堡垒,像一条铁链一样锁住了辽西走廊。这是西面。
赵铁柱出关那天,站在山海关的关门下,回头看了一眼关内。
“四十三年了,”他对副将说,“四十三年前从南洋一路打到北京。如今又从北京打到关外。这辈子,净走路了。”
副将笑了,“将军,您走的路,比皇上走的还远。”
“那是因为皇上骑马,老子走路。”赵铁柱骂了一句,然后翻身上马,“走吧,别磨蹭了。关外还大着呢。”
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了山海关,铁蹄踏在辽西走廊的冻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施琅的水师从海路北上,封锁了辽东半岛的海岸线,任何从海路运往盛京的物资都被截获。这是南面。
郑慧娘的南洋水师在渤海湾巡逻,虽然她的水师主要是在南方作战,但朱慈炯需要她在北方镇场子,她那艘旗舰“水生号”停在渤海湾里,像一座移动的城堡。这是海面。
朱慈炯看着三路大军同时出发,心里想的是绞杀战。断粮,就是最好的绞杀。康熙的骑兵需要粮草,断了粮就是断了命。
“水生号”的甲板上,郑慧娘站在船头,看着渤海湾的灰蓝色海面。
“夫人,北边的风比南边冷多了。”身边的副将裹着棉袄。
“冷,也得守。”郑慧娘看着远方,“这条海路是康熙的命脉。只要我们堵住,他连一粒米都从海上运不进去。”
“可咱们南洋来的弟兄,不适应这儿的天气。冻伤的已经上百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慧娘转过身,“告诉弟兄们,再撑两个月。等开春,就换防。南洋的弟兄轮着来,不要让一批人扛太久。”
夜里,她从船头回到船舱,脱掉甲胄。甲胄底下是一件旧衣,衣襟上绣着一朵兰花。素帕玛送的料子,她不擅长女红,但这朵花是自己绣的,绣了拆、拆了绣,缝了三回才缀上去。
她翻出一封信,朱慈炯写的。不是情书,是一道军令——南洋水师归你节制。她在军令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:我等你回来。这行字是她自己加的,朱慈炯不知道。
她吹了灯,躺在吊床上。船晃,她跟着晃。南洋的海是温的,渤海湾的海是冷的。她在冷海里,想着温海的人。
想了一会儿,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明天还要巡海。
而东面,是朝鲜。
沈有容的朝鲜前哨基地在一年间已经从仁川扩展到了皮口、金州一带。他的十二条战船轮流在辽东海岸线上骚扰,更致命的是对天津的骚扰。
等清军骑兵从天津卫赶到时,沈有容的船已经在渤海湾里了。
“朝鲜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朕就知道。”
索额图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开口,“陛下,三面被围。再这么下去,盛京就是一座孤城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康熙看着地图,上面已经被赵铁柱的堡垒线和沈有容的骚扰点画满了。
“那,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康熙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盛京的位置,“等他犯错。”
“万一他不犯错呢?”
“那,就等冬天。”康熙笑了,“辽东的冬天,明军从南边来的,受得了吗?”
朱慈炯的朝鲜策,不攻而耗敌。
朱慈炯收到前线捷报时,正在山海关的行宫里批阅奏折。
赵铁柱的信写得很简单,“辽东半岛、辽西走廊已下。康熙龟缩盛京。请陛下示下,下一步怎么办。”
朱慈炯提笔批复,“不急。围着他,等冬天。冬天一到,他就更出不来了。”
他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风带着北方的寒气,吹得烛火摇曳。
康熙此刻大概也在问自己:还有多少时间?
他知道,康熙不会坐以待毙。困兽犹斗,越是困,越是危险。但只要三面围堵不松,康熙就没有翻盘的可能。
围堵战进行到第三个月时,赵铁柱在辽西走廊筑了第十座堡垒。
每座堡垒间隔十里,驻兵三百、配火炮六门。十座堡垒连成一条线,像一条铁链锁住了从山海关到辽东的通道。
“这是老子这辈子干过最笨的活,”赵铁柱蹲在堡垒的土墙上,看着一望无际的辽西平原,“打仗打了四十三年,头一回靠挖土筑墙过日子。”
副将在旁边笑,“将军,您以前不是说‘能挖沟就别用人命填’吗?这正合您的心意。”
“心个屁,”赵铁柱骂道,“这沟挖了三个月,手上的茧比南洋的椰子壳还厚。”
但他知道,这种“笨办法”是最有效的。康熙的骑兵在辽东平原上跑得快,但跑不过堡垒的封锁。每过一座堡垒就要绕道,绕道就要多走几十里。十座堡垒。把辽西走廊堵成了筛子。骑兵能过去,但补给队过不去。
“断他的粮,比杀他的人管用。”赵铁柱对副将说,“人是铁饭是钢,饿三天什么骑兵都没用。”
他想起四十三年前在南洋逃亡时,他和朱慈炯也饿过。饿到后来,连刀都握不稳。
“康熙的手下现在,怕也是握不稳刀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土。
“再加两座堡垒,十二座。把这条链子锁死。连只鸟都别让它飞过去。”
“将军,十二座堡垒要多少人?”
“三百,每座两百,加流动巡逻。够了。”
“那主力呢?”
“主力,等着。”赵铁柱望向北方,盛京的方向,“等他撑不住。撑不住。就会出来打。出来打,就是老子的事了。”
他咧嘴笑了一下,但笑完又收了。
“别笑了,”他对自己说,“打仗不是笑的事。”
沈有容在朝鲜前哨基地也没闲着,他的十二条战船像十二把刀,轮流在辽东海岸线上划拉。
每隔三五天,就有一支小分队在辽东半岛东侧的某个渔村登陆。他们烧粮仓、截运输队、散发传单,然后天亮前撤回船上。
清军骑兵赶到时,只能看到海面上远去的帆影。
“沈将军,又烧了一座粮仓。”副将禀报。
“好。”沈有容站在船楼上,看着辽东海岸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,“下一座,三天后。”
“将军,清军会不会设伏?”
“设了也不怕。”沈有容咧嘴,他母亲的庆尚道血统让他天生乐观,“他们有马,我们有船。马追不上船。”
他拿起千里镜,看着远处辽东半岛的海岸。那些海岸线他已经在地图上背了一百遍,每一个海湾、每一个港口、每一条小路。
“这张海岸线,就是我的战场。”他对副将说,“康熙有五万人,但他守不住五百里的海岸线。我只需要十二条船,就能让他睡不着觉。”
他放下千里镜,转身走进船舱。
红蓝绿三色,把辽东半岛的东海岸画成了一幅花花绿绿的图。
“沈将军,”副将走进来,“探子回报,清军在皮口设了埋伏。三千骑兵。”
“皮口?”沈有容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,“上个月在皮口烧了两座粮仓,他们学乖了。”
“那,还去吗?”
“不去皮口。”沈有容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另一个位置,“去这里,金州。金州湾的入口窄,船进去快、出来也快。清军的骑兵从皮口赶到金州,至少要一天。”
副将看了看,“将军,高明。”
“不是高明,”沈有容放下手指,“是耐心。打仗,比的不是谁猛,是谁更有耐心。我有十二条船,他有两千里海岸线。他守不过来。”
“再过三个月,”沈有容看着那幅图,“这幅图上就没有白的地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