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三年秋,西历1694年。
辽阳决战。
辽阳,盛京的门户。辽阳一失,盛京就是孤城。
朱慈炯站在辽阳城外的小山丘上,用千里镜看着前方的战场。他身后是赵铁柱和一众将领。
他收起千里镜,看着眼前这片黑土地。但现在,他得先打赢这一仗。
康熙知道这一点,他在辽阳部署了最后的精锐:一万满洲八旗、两万蒙古骑兵、一万绿营兵。这是他最后的家底。
朱慈炯也调集了全部主力,赵铁柱的三万步兵、一百二十门火炮、施琅的水师从侧翼封锁。
“陛下,”赵铁柱指着前方的平原,“清军列阵了。蒙古骑兵在左翼,八旗在中路,绿营在后面。”
朱慈炯举起千里镜看了一会儿,“康熙亲自来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高台上,穿石青色官服那个。”
赵铁柱接过千里镜看了看,“嘿,他还真来了。这是要拼命了。”
“他没别的路了。”朱慈炯放下千里镜,“辽阳是他最后的屏障。丢了辽阳,盛京就是死城。他必须在这里挡住我们。”
“挡得住吗?”
“挡不住。”朱慈炯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他还是会试。”
“为啥明知挡不住还来?”
“因为他是皇帝。”朱慈炯看着远方那个小小的身影,“皇帝有时候,是为自己打仗,是为身后的人。他身后是盛京,是满人的家。他退一步。满人就退一步。退到最后,退到海边,就无处可退了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“那咱们呢?咱们身后是什么?”
“咱们身后,”朱慈炯转过身看着南边,“是整个天下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“那,打吧。”
决战在辽阳城外的平原上展开。
康熙亲自督战,他骑在白马上,穿着石青色的满洲官服,站在高台上。他的身边是索额图和最后的一批满洲将领。
赵铁柱率步兵列阵,三段击阵、壕沟、鹿砦。火炮排成三排,远中近三层火力网。
“火炮,准备!”赵铁柱拔出刀,指向清军阵地。
一百二十门火炮齐齐调整角度,炮手们举着火把,等待着命令。
“放!”赵铁柱的刀落下来。
蒙古骑兵在火枪阵和火炮的交叉火力下损失惨重,三次冲锋三次被打退。
朱慈炯站在山丘上,看着骑兵一波一波地冲上来,又一波一波地倒下去。
骑兵冲不破火器阵地,这个道理在无数次战役中已经被证明过了,辽阳也在证明。
“陛下,”赵铁柱在旁边喊他,“清军退了。要不要追?”
“不追。”朱慈炯睁开眼,“让赵铁柱自己决定。朕看够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下山丘。身后,战场上还有零星的枪声。但他不想看了。
康熙看着这一切,面色如铁。
“八旗,冲。”
满洲八旗发起了最后的冲锋,一万铁骑,这是大清最后的精锐,也是康熙最后的赌注。
结果,和黄河之战一样。
火枪阵加火炮,三段击加霰弹,满洲铁骑在火力网前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
辽阳决战,大明完胜。
清军最后的精锐被歼灭,一万满洲八旗折损七千,两万蒙古骑兵折损过半,绿营兵全军溃散。
康熙带着不到一万残兵退回盛京。
辽阳城外的平原上,硝烟弥漫,尸横遍野。
他早知道会是这样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
这是他身为皇帝最后的责任。
索额图跪在他身后,“陛下,该撤了。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康熙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战场。硝烟中,满洲八旗的黄龙大旗还在飘,但旗下的骑兵已经所剩无几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,像一块石头落进了井里。
他走下高台,马蹄踏过冻土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身后是辽阳的战场,满洲八旗最后的血,洒在了这片他们祖辈崛起的土地上。
索额图跟在他身后,小声问,“陛下,还剩多少人?”
“不到一万。”康熙没回头。
“辽阳守得住吗?”
“守不住。”康熙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不守了。退回盛京。”
索额图想说点什么,但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他明白,辽阳已经没有防守的意义了。兵都打光了,守一座空城有什么用?
“传令,全军撤回盛京。”康熙翻身上马,“辽阳,不要了。”
赵铁柱在明军阵地上看着康熙的帅旗远去,他没有追。
“穷寇莫追。”他对副将说,“追急了,狗急跳墙。让他回去,盛京才是他的坟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,辽东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。
“通知陛下,辽阳已克。盛京,指日可下。”
辽阳决战结束后,赵铁柱走在战场上。
满地的尸体,有满洲八旗的、有蒙古骑兵的、有绿营兵的。血渗进了冻土,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。
他走到一个满洲骑兵的尸体旁边,那人死时还握着弯刀,刀刃上全是缺口。他的战马倒在旁边,马肚子上有一个炮弹炸开的洞。
“这小子,”赵铁柱蹲下来,看了看那人的脸,“顶多二十岁。”
他从那人的衣襟里翻出一个布袋,里面是几粒干瘪的炒米和一缕头发。那头发用红绳系着,应该是他婆娘剪下来的。
赵铁柱把布袋放回那人的衣襟里,站起来。
“副将,这个人的东西,别动。让他带着走。”
“将军,清军的东西按规定要收缴,”
“收缴个屁。”赵铁柱瞪了他一眼,“死了就死了,别连人家最后一点念想都拿走。让他带着那撮头发入土。”
副将不说话了,默默把已经收缴的布袋又放了回去。
副将走过来,“将军,战场清理完了。清军尸体四千余具,我军阵亡三百七十二人。”
“三百七十二,”赵铁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三百七十二条命。换他们四千条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值不值?”
“将军,当然值。”
“值个屁。”赵铁柱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,“三百七十二条命,每一条都是一个家。他们有爹娘、有婆娘、有孩子。你跟他们的爹娘说‘值不值’试试?”
副将不说话了,低下了头。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,“记住了,打了胜仗别得意。得意的将领,下一仗就会输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战场。
硝烟还没散尽,夕阳照在暗红色的冰面上,泛着冷光。
“打仗,”他喃喃道,“没有赢的。只有输得少一点的。”
他裹紧了棉袄,辽东的风比刀还冷。
赵铁柱在辽阳城外扎营那天晚上,独自喝了一壶酒。
不是庆功酒,是祭酒。他倒了三碗,一碗泼在地上、一碗洒向北方、一碗自己喝了。
“第一碗,敬阵亡的三百七十二个弟兄。”他说,“你们跟着我赵铁柱,从南洋打到辽东。没死在清军手里。死在了自己的阵地上。你们是英雄,但英雄也是人。你们的爹娘,老子会养。”
“第二碗,敬对面的满洲兵。”他把酒洒向北方,“你们也是兵,也替自己的皇帝卖命。死了。不怪你们。怪这个世道,让两拨人拼个你死我活。”
“第三碗,”他端起碗,看着碗里的酒,“敬我自己。老子还活着,六十了,还活着。命硬。”
他一口喝干,然后把碗摔在地上。
碗碎了,碎瓷片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他说这话时,声音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但他的手,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活着。六十岁了,还能站在战场上喝酒,还能摔碗。活着,有时候比死了更难。
远处,辽阳城的灯火亮了。城门大开,百姓们小心翼翼地走出来,看着满地的尸体,没有人说话。
一个老汉蹲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尸体看了很久。
“又打仗了,”他对旁边的人说,“我这辈子,见过辽阳换了四回主人。建州的、大清的、如今又是大明的。”
“换谁,都一样。”旁边的人摇头,“老百姓,还是老百姓。”
“不一样,”老汉站起来,“听说大明皇帝的兵不抢粮。要是真的,那就不一样。”
“不抢粮?”旁边的人不信,“哪有不抢粮的兵?”
“等着看吧,”老汉往城里走,“要是真不抢,那这大明皇帝,比前头那几个都强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战场。月光照着那些尸体,横七竖八地躺在冻土上。有的还握着刀,有的张着手,像在抓什么。
老汉叹了口气,“年轻的时候,我也是兵。也打过仗。也杀过人。后来,腿被马踩断了。就回了辽阳种地。种了一辈子,又看到打仗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,“打来打去,死的都是年轻人。”
辽阳城头,大明的旗帜升起来了。风很大,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赵铁柱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。盛京,在三百里外。
“康熙,”他压低声音说,“你在等什么?”
城墙下,明军士兵正在生火做饭。铁锅里的米粥冒着热气,香味飘出很远。
赵铁柱闻到了粥的香味,肚子叫了一声。他摸了摸肚子,笑了笑。
“活人,就是得吃饭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吃饱了,明天还得赶路。盛京。三百里,走快了,七天。”
他裹紧棉袄,从城墙上走下来。月亮很亮,照着辽阳城的每一条街巷。
安静,终于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