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。
康熙退入盛京后,围城开始。
朱慈炯没有急于攻城,他用的是和北京一样的战术:围而不攻,断其粮道。
盛京不是北京,它的城防远不如北京坚固,但它的周边是满洲的龙兴之地,有大量的满洲贵族和家眷。康熙如果弃城而走,那些家眷怎么办?
他困住了。
围城三个月,盛京城内的粮食已经见底。一万五千守军加上数万满洲百姓,每天的口粮消耗是巨大的。
朱慈炯站在城外的高台上,用千里镜看着盛京的城墙。
城墙上,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哨兵。他们的棉甲已经破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。天太冷,他们缩在墙垛后面,不敢露头。
朱慈炯放下千里镜,对赵铁柱说:“再等十天。”
“十天?”赵铁柱搓着冻裂的手,“陛下,咱们在城外也不好受。冻伤的弟兄已经有三百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慈炯看着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哨兵,“但他们比我们更难受。城外至少有粮,城里已经断了。”
赵铁柱嘟囔了一句,“末将就是心疼弟兄们。零下三十度,南洋来的弟兄们没受过这罪。”
“受罪,总比送命强。”朱慈炯把千里镜递给赵铁柱,“你看,城墙上已经没有几个哨兵了。守军在缩。说明他们在省粮食。省到最后,连站岗的力气都没了。那时候。不用打,门自己就开了。”
赵铁柱举起千里镜看了看,果然。城墙上的哨兵,从上个月的每五十步一个,减少到百步一个。有的地方甚至没人,只有一面破旗在风里抖。
“陛下看得清楚,”赵铁柱放下千里镜,“那末将再忍十天。”
“忍,”朱慈炯拍了拍他的肩,“打仗,有时候拼的是谁更猛,是谁更能忍。”
围城战从来都是最残忍的,不杀一个人,却饿死几万人。康熙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个选择。困兽之斗,最后死的不是兽,是兽身边的人。朱慈炯不想打盛京,因为打下来死的是满洲百姓。围。围到他们自己开城,代价最小。
围城三个月,盛京城内已经人心涣散。城头上的守军,从最初的三千,减少到不到两千。不是战死,是逃了。半夜翻城墙的,有的是兵,有的是百姓。他们冒着摔死的危险。爬过三道壕沟,投奔明军。
赵铁柱把这些逃过来的人都收了,给饭吃、给衣穿。
“将军,这些都是满人,要不要分开看管?”副将问。
“看管什么,”赵铁柱骂了一句,“他们饿了才跑过来。给饭吃,让他们吃饱了再说。”
“可他们是满人,万一是奸细呢?”
赵铁柱看了副将一眼,“你见过饿成这样的奸细?”
副将不说话了。那些翻墙过来的满人,瘦得皮包骨头。有的还抱着孩子,孩子的脸青灰色的,不知道还能不能活。
而北疆,还有一个更深的隐患。
索额图跪在康熙面前时,手里不止一份奏报,还有一封来自黑龙江的加急文书。
“陛下,罗刹人在尼布楚增兵了,尼布楚,黑龙江上游的石勒喀河畔。他们在黑龙江上游修了三座新堡,掳掠边民上千人。宁古塔将军请旨,”
“朕知道了。”康熙打断他,“让宁古塔将军,守好就行。”
和十年前一样的回答。但这一次,他的语气里没有了无奈,只有苦涩。
他曾经想过联俄抗明。
沙俄的回复,让他彻底寒了心。
尼布楚的俄军守将只回了一句话,“我们只对土地感兴趣,不对战争感兴趣。”
翻译过来就是:大清的存亡与我们无关。但大清如果亡了,黑龙江就是我们最好的礼物。
沙俄等的就是大清和明军两败俱伤,然后他们会像秃鹫一样,叼走黑龙江和整个西伯利亚。
康熙把那封回信撕了。
但这一切,都来不及了。
盛京城内,粮食只剩十天的量。十天之后,不降则亡。
“陛下,再不决断,满人无噍类矣。”
康熙看着窗外,盛京的雪已经下了三天,白茫茫一片。他看不到紫禁城了,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无尽的雪原。
天道轮回,不过如此。
“遣使求降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索额图抬头,看到了康熙眼中的东西。
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皇帝眼中见过的东西:
认命。
盛京的冬天比北京更冷,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从长白山刮过来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
围城的明军在城外筑了三道壕沟,但冻土太硬,挖不动。赵铁柱让士兵烧火烤地,烤软一层挖一层,一天只能挖两尺。
“这鬼地方,”赵铁柱蹲在壕沟边骂,“南洋的土用手都能刨,这儿的土比铁还硬。”
副将裹着棉袄,“将军,要不等到开春再挖?”
“等个屁,开春就化了,化了更难挖。趁现在冻着,至少不塌方。”
赵铁柱搓了搓手,他的手已经冻裂了口子,血渗在棉手套上。但他不在意,他这辈子受过的伤比这严重一百倍。
城内的日子更难过。
粮食一天比一天少,从每天三顿减到两顿、从两顿减到一顿。到最后,一顿也只有半碗稀粥。
满洲百姓开始啃树皮,城外的树皮早就被啃光了,他们就剥城内房子的柱子。那些柱子是松木的,煮烂了勉强能咽下去,但肚子胀得像鼓。
“玛玛,我饿。”孩子有气无力地说。
老妇人把自己那半碗稀粥推到孩子嘴边,“吃。”
“玛玛不吃吗?”
“玛玛不饿。”她说,但她的肚子在叫。
孩子喝了粥,然后在她怀里睡着了。
老妇人看着孙子的小脸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孩子的头发上。
“老天爷,”她低声道,“要收命就收我的,别收孩子的。”
但老天爷没有回答。
城内的一个满洲佐领,带着手下偷偷来找索额图。
“大人,弟兄们撑不住了。再不降,就要兵变了。”
索额图看着他,“你们想怎样?”
“弟兄们说,不如开城门投降。总比饿死强。”
索额图的眼中满是痛苦,“你们忘了陛下对你们的恩情?”
“没忘,”佐领低下头,“但恩情不能当饭吃。弟兄们的孩子也在饿肚子,再撑下去。造反的不是明军,是咱们自己人。”
索额图沉默了,然后拍了拍佐领的肩膀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去告诉弟兄们,再撑三天。三天之内,一定有结果。”
佐领走了,索额图一个人站在巷子里。雪落在他的肩上,他一动不动。
三天,他拿什么给弟兄们一个结果?除了降,他什么都没有。
“陛下,”索额图的声音很轻,“城里又饿死了三十几个。多是老人和孩子。”
康熙没有说话,他的手握着刀柄,指关节发白。
“再撑十天,十天之后呢?”索额图问。
“十天之后,降。”康熙的声音像从冰里凿出来的。
“陛下,”
“朕说了,降。”康熙转过身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“再撑下去,饿死的比战死的多。朕不能让满人的孩子饿死在这座城里。”
“但,降了之后呢?朱慈炯会怎么处置您?”
“不知道。”康熙看着索额图,“但不降,朕知道会怎样。全城饿死,一个不剩。”
他走下城楼,步子很慢。
“遣使,求降。”
他说这四个字时,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像被刀割了一刀,但不流血。
索额图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。他没有哭,但他的肩膀在抖。跟了康熙三十三年,从入关到退守盛京。他什么场面都见过。但“求降”二字,他这辈子没想过会从康熙嘴里说出来。
“索额图,”康熙没有回头,“朕让你去,不是让你哭。”
索额图直起身子,擦了一把脸。
“臣,遵旨。”
沙俄的回信,他还留着。撕碎了塞在袖子里,纸片像雪一样落在地上。
“罗刹人……”他低头看着那些纸片,“朕曾经想求他们帮忙。他们回了一句话,‘我们只对土地感兴趣。’”
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纸,捏碎了。
“如今朕也降了,罗刹人最高兴。大清和明军两败俱伤,他们趁火打劫。”
他把碎纸扔进了火盆,火苗窜了一下,把纸烧成了灰。
“朱慈炯,”他说,“你说,朕该不该恨你?”
索额图在旁边听着,不敢接话。
“朕不恨你。”康熙自言自语,“你赢了,朕输了。但朕恨罗刹人。他们比你我更可恶,你我争的是天下,他们要的是土地。天下可以让,土地不能让。”
他走到窗前,盛京的雪还在下。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如果有一天,朱慈炯也遇到罗刹人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会发现,那些人比朕难对付一百倍。”
雪还在下,盛京城头的旗帜被风撕扯着,发出猎猎的响声。
城内,满洲老妇人怀里的孩子,又醒了。
“玛玛,还饿。”
老妇人把最后一点树皮糊糊喂给孩子,自己什么都没吃。
她看着窗外那片雪,白得刺眼。
什么时候,这雪才会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