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七年秋,西历1698年。
朱慈炯下了一道诏,《北迁令》。
诏书的起因不是西伯利亚,是中原。
北伐打了二十年,从广州到南京到北京。二十年战火在中原大地上留下满目疮痍。河南、山东受害最深,这里是南北交锋的战场,清军、吴军、明军三方铁蹄来回蹂躏,百姓流离失所。
黄河北岸的良田荒了十年,无人耕种。河南全省人口从崇祯年间的一千万降到不足四百万。山东也好不到哪里去,清军入关时屠了三座城,后来黄河大战又打了半年,田地荒芜、水利失修、流民遍地。
北京城虽然收复了,但城外十里有荒村。从北京到济南的路上,赵铁柱看到的是一片一片废墟,屋顶塌了、田里长了草、偶尔几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在挖野菜。
这些人是难民,是流民。难民有家可回,流民无家可归。
北伐结束后,朝廷面临的第一个难题不是打沙俄,是怎么安置几十万流民。让他们留在中原?中原的田已经荒了,没有种子、没有耕牛、没有水利。给他们种子和耕牛?朝廷也没那么多银子。
朱慈炯看着地图上的两个方向,东北和西伯利亚。
东北,辽东以北,松花江和黑龙江之间的广袤黑土地。记忆告诉他,这里的土壤是全世界最肥沃的,黑土层厚达三尺,抓一把捏一下能出油。但这里地广人稀,满人入关后把辽东汉人几乎全杀了或赶走了,整个东北千里无人烟。
这片黑土地肥得流油。三尺厚的黑土层,种什么长什么。大豆、稻米、麦子,全从这片黑土里长出来。
但那都是三百年后的事了。此刻,这里只有荒草和狼群。
辽北的粮仓是后人用血汗开出来的。朱慈炯站在地图前喃喃道,历史上清朝封禁东北两百年,不准汉人进去。结果白白浪费了这片黑土地。等到清末才开禁,已经晚了。
他不会犯同样的错。
开放,他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,东北不封禁。谁愿意去,谁就去。朝廷给地、给种子、给路费。三年免赋,种出来的全是自己的。
他转向赵铁柱,你知道吗?当年清朝把东北封了两百年。他们觉得东北是龙兴之地,不准汉人踩。结果呢?两百年里东北荒着。连根草都没人种。等他们想起来要开发的时候,沙俄已经把黑龙江以北全吞了。
赵铁柱听着,虽然不太懂他说的那些事,但道理他懂。不种地,地就不是你的。别人来种,地就是别人的。
就是这个道理。朱慈炯点头,所以,朕要让汉人去东北种地。去了就是大明的,不去就是别人的。
西伯利亚,刚打下来的地盘,比东北更大、更空旷。但那里冷,零下四十度的冻土上,中原庄稼活不了。
不过,东北不一样。
《北迁令》核心内容只有两条:
第一条,凡愿北迁至辽东以北的流民,每户授田百亩,免赋三年。朝廷提供种子、耕牛、路费。
第二条,凡愿继续北迁至黑龙江流域及西伯利亚南部的流民,每户授田万亩,但不是良田,是猎场、渔场、林地的综合授田。朝廷提供皮毛收购保障,所有皮毛由明远商号统一收购,价格不低于南洋市价的三成。
万亩,听起来吓人,但在西伯利亚,一万亩冻土和林地还不如中原一百亩良田值钱。真正值钱的是地上的皮毛和河里的鱼,一张黑貂皮在南洋能卖二十两银子,一个猎人一个冬天能打三十张。
但前提是,你得有人去。
诏书一出,河南和山东的流民沸腾了。
消息从北京传到济南,用了三天。从济南传到开封,又用了两天。五天之内,整个中原都知道了。
百亩良田?!
在河南,一个佃农一辈子也攒不下十亩地。百亩,那是地主才有的。免赋三年,等于头三年种多少都是自己的。
朱慈炯站在御书房里,看着各地的回报。开封府的呈文写着:诏书到日,百姓聚于府衙前,跪地叩首者逾千人。有老农泣曰:朝廷还记得我们。
他放下呈文,叹了口气。
那是朕记得,是朕需要。他对赵铁柱说,中原的流民,不是包袱,是人。把他们扔在荒地上,他们就变成流寇。把他们迁到东北。他们就变成农民。流寇和农民之间,只差一块地。
赵铁柱点了点头。他打过流寇,知道流寇是怎么来的。没有地的农民,就是流寇的兵源。给他们地,流寇就没兵了。
“百亩良田?!”
但也有人犹豫。
东北冷啊,听说到冬天能冻死人。
冻死也比饿死强。一个河南老农蹲在荒村的破庙门口,看着干裂的黄河河道,这里连草都长不出来了。朝廷给地给牛,去了至少有口饭吃。
他叫老周,五十出头,脸像树皮一样皱。北伐那年,他的房子被清军烧了,老婆死了,两个儿子一个被抓了壮丁、一个饿死了。他一个人活了十年,靠挖野菜和讨饭。
你去不去?旁边一个年轻人问他。
去。老周站起来,膝盖咔嚓响了两声,这儿,没什么可留的了。
他环顾四周,破庙、荒田、干河。十年前这里是个村子,两百多户人家、有井有渠有祠堂。如今只剩他一个人,住在一间漏了半边屋顶的破庙里。
年轻人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也站了起来。
等等,我也去。
“东北冷啊,听说到冬天能冻死人。”
到了辽东,分流。
但分流之前,先出了事。
辽东本地还有满人。不多,散落在山沟里,大约三四百户,都是入关时没跟上大部队的老弱。北伐后明军占了辽阳,但他们住在深山里,消息不通,直到移民到了才知道天变了。
第一批移民到松花江南岸时,一个满人老头拦了路。他穿着破羊皮袄,头发花白,辫子脏得打了结,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腰刀。
“这是我们的地。”他用生硬的汉话说,“你们汉人,不能来。”
带队的军官没拔刀,只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那木塔尔。镶黄旗。”
“那木塔尔,你们的皇帝走了,你们的旗主走了。这里现在是大明的地。朝廷给了你们两条路:留下,就是大明百姓,跟汉人一样授田纳粮;走,给你路费,去哪都行。”
那木塔尔的刀举在半空,手在抖。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满人老弱,有的拄着拐棍、有的抱着孩子。没有年轻人,年轻的全入关了。
刀落了下来,插进土里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,“我死在这里。”
“那就别死,活着。”军官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,“你帮我看着这片地,我帮你修房子。汉人种地,你们也种。满人不是只会骑马吗?骑马也是本事,帮我跑马传信,一份饷银。”
那木塔尔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,不杀我?”
“杀你干什么?你又不是康熙。”
那木塔尔的脸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三天后,他带着三十几个满人老弱,帮移民队砍了第一批木头。他教汉人怎么在雪地里搭满族式地窨子,半埋在地下,比帐篷暖三倍。汉人教他怎么翻地播种。
春天来的时候,那木塔尔的地窨子门口挂了两样东西:一张弓、一把锄头。
大部分人留在辽东以北、松花江以南的黑土地带,这里是“百亩良田”的授田区。朝廷按户丈量、打桩划界,每户百亩黑土地,外加十亩宅基地和林地。
少部分人,大约三千户、一万五千人,继续北上,翻越长白山,进入黑龙江流域。这些人分到了“万亩授田”,在黑龙江两岸的河谷、林地、渔场。每户一个猎场、一段河面、一片林地。
他们到了之后才知道,西伯利亚的“万亩”不是中原的“万亩”。这里的地不能种麦子,但可以打猎、捕鱼、采皮。一个冬天打下来的皮毛,卖给明远商号的收入,比在中原种十年地还多。
反正,他蹲在江边,嚼着烤鱼,活着就行。
他在给赵铁柱的密旨中写了一行字:黑龙江流域,留意金矿。如有发现,不声张。密报朕。
赵铁柱不太明白,金矿为什么要不声张?
但他没问,陛下的密旨,照办就是。
但也有代价。
赵铁柱在奏折中写道:“臣有罪,移民冻死者一百二十七人。臣已将御寒物资全部调拨到位,但西伯利亚的冬天,不是人力能完全抗拒的。”
朱慈炯批复,“非卿之罪。天寒地冻,死者已矣。生者需安。再调棉衣一万套、炭一千吨、粮食五万石。务必让每一个移民都熬过这个冬天。”
批复后面加了一行字,“明年春天,再迁五万人。”
第二年,弘业三十八年,1699年。
第二批移民五万人,这次不仅有河南山东的流民,还有山西、河北的无地农民。消息传开了,“东北有百亩良田、黑龙江有万亩猎场”,比朝廷的诏书管用一百倍。
“这地,油汪汪的,锄头插进去拔都拔不出来。”一个河南老农摸着黑土地哭了,“在老家,我伺候了一辈子地,也没见过这么肥的土。”
消息传回中原,第三批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队。
东北设辽北行省,以松花江畔的“吉林城”(新建)为省治,下辖六县。黑龙江流域设黑龙江行省,以“黑龙江城”(原阿尔巴津改建)为省治,下辖四县。西伯利亚南部河谷设北疆行省,以雅库茨克为省治,下辖三县。
三省总人口,从最初的不到二十万(原住民)增长到近四十万(原住民加移民)。
“去年这里还是荒地,”他感叹,“今年就有人种地了。再过十年,这里就是第二个江南。”
这里后来是辽北的粮仓。三百年后,这里的黑土地养活了两亿人。
但这一次,不用等三百年。
北京的粮价,十年内降了四成。
朱慈炯站在户部的呈文前,笑了。
“当年清朝封禁东北两百年,朕不封。朕开放,十八万人去种地。十八万人,三年后变四十万,十年后变一百万。一百万人在黑土地上种粮食,够养半个大明。”
他对赵铁柱说,“这就是朕要的。不是地盘,是人。地盘再大,没人种就是荒地。有人种,荒地就是良田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“末将打下来的地,末将守。百姓种出来的粮,百姓吃。各干各的,帝国才转得起来。”
朱慈炯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跟陛下待久了,耳濡目染。”
“少拍马屁,回去干活。”
赵铁柱嘿嘿一笑,转身走了。
他走后,朱慈炯独自站在地图前。东北,那片被他画了一个大圈的黑土地。那里古时就是辽北的粮仓。但开出来这片粮仓,要花一百年。
他只用了三年。
“有粮,就有人。有人,就有兵。有兵,就有天下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这辈子学到的最简单、也最重要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