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,沈阳城。
康熙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
他收到了消息,明军横扫西伯利亚,三个俄军据点全部被攻破。他本以为沙俄的严寒会让朱慈炯知难而退,没想到那群南方人居然能在冰原上行军。
他站在城楼上,北风从松花江的方向刮过来,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。沈阳的冬天不算最冷,但他知道,再往北一千里,就是另一种天地了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史书,汉朝的苏武牧羊,在北海边上待了十九年。北海,便是贝加尔湖。汉武帝打了一辈子匈奴,也没打到贝加尔湖。但朱慈炯的兵,打过去了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。他知道朱慈炯来历不凡,仿佛能窥见天机。他不知道天机背后的世界是什么样,但他能猜到一些。朱慈炯对地图的熟悉程度、对火器的理解、对天下大势的判断,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。
有时候他甚至怀疑,朱慈炯是不是也像他一样,在某个深夜里独自面对一张地图,推演着另一种可能。那些推演里,有没有一个叫康熙的皇帝?有没有一个叫大清的王朝?
也许在另一种可能里,是朕的兵打到了西伯利亚。他喃喃道,而不是他的。
史书上的康熙,打过雅克萨之战。两次。把沙俄逼回了谈判桌,签了尼布楚条约。但康熙只拿回了外兴安岭以南的一小块地,朱慈炯这一次拿下了整个西伯利亚。
他比朕狠。康熙苦笑了一声,但苦笑里带着敬意,也比朕敢。
朱慈炯之所以敢,正是因为他知道史书上康熙的故事。的尼布楚条约,是妥协。这一次,朱慈炯不要妥协。
“他们连西伯利亚都去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语气里分不清是惊叹还是苦涩。
顾八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不近不远,恰到好处。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分寸:在康熙面前,他既是谋臣,又是臣子;进言但不僭越,提醒但不冒犯。
“侯爷,”顾八代轻声说,“沙俄已与大明签约。北疆再无后顾之忧,朱慈炯下一步……恐怕是印度洋。”
“印度洋。”康熙重复了一遍,这三个字从东方皇帝的版图里蹦出来,听起来荒诞得像个笑话。一个中国皇帝,管到了印度洋?
但他笑不出来。
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处境,困在辽东,名为侯爷,实为笼中鸟。他连山海关都出不了,朱慈炯给了他辽东,但也只给了他辽东。
顾八代看出了他的心思,但没有说破。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像一面挡风的墙,挡不住风,但至少让康熙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城楼上。
侯爷,顾八代犹豫了一下,西伯利亚的事……您怎么看?
怎么看?康熙转过头,眼神冷而深,朕被关在沈阳,看着别人打朕打不了的仗、占朕占不了的地。你说朕怎么看?
顾八代没接话,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接。
但,康熙的语气陡然变了,从冷硬变成了释然,朕打不了,不代表不该打。西伯利亚归了大明,总比归了罗刹人强。
侯爷大义。
不是大义,是认了。康熙转过身,看着南方,山海关的方向,朕这辈子,翻不过那道关了。但北边的地。朱慈炯替朕守住了。罗刹人不会再南下,这一点,朕信他。
顾八代在心里记了一笔,侯爷不只是认了命,还认了人。认了朱慈炯是个守得住北疆的人。这对一个曾经的大清皇帝来说,比认命还难。
“侯爷,”顾八代犹豫了一下,“您还在想南归?”
康熙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下城楼,走进书房,在案上铺开一张白纸。他想写点什么,但笔悬在纸上,一个字也落不下去。
墨在笔尖凝成了珠,他看着那滴墨,觉得自己也像那滴墨:悬着,落不下去,干在半空。
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,“天命难违。”
他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。
火苗舔过纸团,四个字在灰烬中蜷曲、发黑、消失。
康熙看着那团灰烬,觉得自己的前半生也像这团灰:曾经有过形状,曾经有过热度,但终究还是被火盆吞噬了。
“算了。”他站起来,推开窗,北风灌进来,冷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“既然困在辽东,那就把辽东管好。”
他关上窗,坐回案前,拿出了一份辽东的田亩簿。
他不再是皇帝了,但他还可以做一个好侯爷。
他在史书上读到过一个词:囚徒天子。历史上被废的皇帝,很少有善终的。刘禅乐不思蜀、李煜被毒死、徽钦二帝死在五国城。被废的皇帝要么蠢、要么死、要么疯。
但他没有蠢、没有死、没有疯。他活着,还活得不错。朱慈炯给了他辽东,一片够大的地盘。他不能出去,但在辽东里面,他说了算。
他比朕,到底强在哪里?康熙问过自己很多次。
顾八代站在书房门外,听到了窗开窗关的声音。他没有进去,有些路,得一个人自己走完。
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:侯爷认了。
辽东的百姓,汉人和满人,对这个新局面各有各的反应。
沈阳城南的汉人聚居区,消息传来的那天,有人放鞭炮。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把摊子支在街口,逢人就喊:“大明天兵过江了!咱汉人的天下回来了!”旁边一个满族老太太端着酸菜缸出来,瞪了他一眼。老汉缩了缩脖子,但嘴没停,只是声音小了。
城北的满人聚居区,安静得反常。没有鞭炮、没有哭声、只有紧闭的房门。一个镶黄旗的老甲喇坐在自家院子里,一刀一刀削着马鞍上的铜饰,手稳得像在削木头。他儿子站在旁边问:“阿玛,咱们……怎么办?”
老甲喇没抬头,“该种地种地,该放马放马。刀收了,日子还得过。”
“可是,明人来了,会不会,”
“康熙爷都认了。”老甲喇把铜饰往马鞍上一扣,声音闷闷的,“你还比康熙爷硬气?”
他儿子不说话了。
顾八代在巡街时看到了这一幕,他停下来看了很久。
随即他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:“今日沈阳集市,汉满通商。虽无言,胜有言。”
他合上日记,继续走。
汉族小孩看了一会儿,也捡起树枝,在旁边写了一个汉字:大。
老太太看了看那个大字,不太明白。
旁边一个过路的汉人老秀才停下脚步,蹲下来,在大字旁边写了一个满文。
这个字,满文这么写。老秀才指着满文字母,满文的大,跟汉字不一样。但意思一样。
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缺了牙的嘴笑起来,像一朵皱巴巴的花。
顾八代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,眼睛有点酸。
顾八代走后,康熙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他拿起笔,在田亩簿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:“辽东在册田亩,一百二十万亩。其中汉人耕种八成,满人耕种两成。”
康熙看着那个“两成”,叹了口气。
“得教他们种地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弓箭射不到粮食,锄头才射得到。”
他在田亩簿上又写了一行:“令各旗设立农官,教八旗子弟耕种。每旗拨田一千亩,种不好不收回,种好了加赏。”
写完,他把笔搁下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窗外传来鸡叫声,辽东的清晨来得早。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他呐了口气,辽东的空气干冷、清冽,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。
比紫禁城的龙涎香好闻,他想。
他走回书房,继续看田亩簿。
康熙推行农官制度后,辽东的满人开始学种地了。
起初很不顺利,八旗子弟看不起种地。他们觉得种地是汉人的活,满人应该骑马射箭。
一个镶黄旗的佐领公然拒绝执行,“我们满人靠弓马打天下,凭什么学种地?”
康熙把他叫到书房,没有发火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奴才,那苏图。”
“那苏图,你家有几匹马?”
“八匹。”
“几头牛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种多少地?”
“……没种。”
“你吃什么?”
那苏图愣了,“奴才……靠朝廷发的粮饷。”
“朝廷的粮饷从哪来?”康熙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重,“从税收来。税从哪来?从种地的人来。种地的是汉人,你吃汉人种的粮。汉人不种地了,你吃什么?吃马?”
那苏图的脸涨红了,说不出话。
“弓马打天下,但不能靠弓马吃饭。”康熙站起来,“朕给你五十亩地、两头牛、一套农具。半年后,你要是种不出粮食来,把你的佐领牌子摘了。种出来了,朕赏你一百两。”
那苏图跪下磕头,“奴才……遵旨。”
“种地,也不丢人。”他在酒席上跟其他佐领说,“收了八十石,卖了四十石,换了两百两银子。比朝廷发的粮饷多一倍。”
其他佐领听了,开始动心了。
我老婆,他在酒席上吹嘘,一天能锄三亩地。比我最快的马跑得还勤。
他老婆在厨房里听到了,探出头来骂了一句:你再说,明天你自己锄!
那苏图缩了缩脖子,但嘴没停:你看,能干吧?脾气也大。
顾八代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:“侯爷以利导人,不靠逼迫。满人始耕。此乃辽东百年之大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