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七年,西历1698年。
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扩张,孟买、马德拉斯、加尔各答,三个据点初具规模。英国人的野心不止于印度,他们盯上了马六甲海峡和东印度群岛的香料贸易。
“印度洋是大英的后花园。”英国东印度公司驻孟买司令官约翰·查尔德在给伦敦的信中写道,“任何试图挑战英国在印度洋霸权的力量,都必须被消灭。”
这封信的副本,被陈婉儿的情报网截获了。
朱慈炯看完信,冷笑了一声。
“后花园?”他把信扔在桌上,“他们把整个印度洋当自家院子,那朕的马六甲算什么?他家门口的花盆?”
他转向郑慧娘。
“西洋舰队准备好了吗?”
“随时可以出发。”郑慧娘说,“六十艘战船、两万水兵、六百门火炮。其中二十艘是何水生生前设计、弟子监造的中式盖伦船,速度和机动占优;另外四十艘是改良福船,火力差一些。但近海作战经验老到。何水生虽已过世,弟子何大海接手了罗勇港船厂,正在赶工那艘”
郑慧娘点了点头,她知道这一仗的分量。这不是打海盗、不是打荷兰人,英国皇家海军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海上力量之一。
但,大明也不弱了。
朱慈炯站在海图前,视线从马六甲一路向西划。马六甲、安达曼海、孟加拉湾、锡兰。他知道印度洋是最繁忙的贸易通道之一。香料、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从东方到西方,从西方到东方,全都从这片海域上过。谁控制了印度洋,谁就扼住了贸易的咽喉。
葡萄牙人、荷兰人、英国人,来的时候带着炮舰,走的时候带着伤痕。
这一次,轮到他了。他的手指停在锡兰的位置。印度洋正中间的岛屿,东边是孟加拉湾、西边是阿拉伯海。谁占了锡兰,谁就锁住了印度洋的大门。
印度洋不是谁的后花园,他对赵铁柱说,它是所有人的命脉。谁想独占,谁就得先问问别人答不答应。
赵铁柱不太懂什么命脉不命脉,但他懂打仗。陛下要他守北疆、要郑慧娘守海疆,一个在冰原上插旗、一个在浪涛上立炮。文治武功,两不耽误。
这一仗,怎么打?郑慧娘问。
朱慈炯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,从罗勇港到马六甲到锡兰。
英国人的据点在孟买,从孟买到锡兰要沿印度西海岸南下。你的舰队从马六甲出发,穿过安达曼海进孟加拉湾,在锡兰附近截住他们。
为什么在锡兰?
因为锡兰卡在印度洋的正中间,东边是孟加拉湾、西边是阿拉伯海。英国人从孟买来、我们从马六甲来,锡兰是两条航线的交汇点。朱慈炯的手指在锡兰的位置点了两下。它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是印度洋的锁眼。谁占了锡兰,谁就锁住了印度洋的咽喉。
那我们现在占了吗?
没有,锡兰是独立的岛国。但我们的舰队经过那里,就等于在告诉英国人:锡兰附近的海域是大明的疆界。你过来,就是挑衅。
郑慧娘点了点头,明白了。在锡兰打,就是打给全世界看。
不只是打给英国人看,朱慈炯补充道,也是打给南亚那些小国看。让他们知道,大明的舰队能到印度洋、能在印度洋打赢。他们自然会靠过来。
消息传到罗勇港船厂,何大海正在给新船的肋骨上桐油。他停下刷子,看了眼船台上那艘还没完工的三层甲板大船。
“师父,”他下意识回头想说什么,身后空了。
何水生一年半前走了。那个位置,还放着他的工具箱,一把刨子、一把锯、一根量龙骨弧度的麻绳。何大海每天早上来都会把工具箱擦一遍,擦得发亮,像师父还在用。
他看了看海面上列阵的舰队,“水生号”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师父,你那艘大船,还在造。”何大海拿起刷子继续上油,“等它下水了,我替你跑一趟印度洋。”
船台上的龙骨,在阳光下泛着柚木的光泽。
郑慧娘领命后,回到罗勇港开始调兵。
“这批炮弹,是什么时候铸的?”她拿起一颗实心弹,掂了掂。
“去年秋,方士元弟子监铸的。”军需官回答。
“让我看底部。”她翻过炮弹,底部刻着一个“方”字和一个日期。
“行,方师傅的弟子铸的,信得过。”她把炮弹放回去,又拿起一颗链弹,两个铁球中间连着一段铁链。
“链弹够不够?”
“每船两百发。”
“不够,加到三百发。打英国人的战列舰,链弹最管用。打断他们的桅杆和帆索,大船就成了死靶子。”
军需官记下来,立刻去安排。
她叫来施琅,这个曾经的海上对手,如今是她最得力的副将。
施琅,英国人的战列舰你见过吗?
跟我们的盖伦船比呢?
“何水生走了,但他的船还在。”她低声说,“这些船,每一艘的龙骨都是他亲手铺的。水密舱的位置、桅杆的弧度、船肋的间距,都是他定的。”
她摸了摸最近一艘船的船舷,柚木在阳光下温热光滑。
“老何,”她对着船舷说,“你要是在,看到这些船出海,你会说什么?”
风吹过码头,帆布猎猎作响。
像有人在回答。
郑慧娘收回手,转身走了。
“出海。”
出发前一夜,郑慧娘独自走到码头。
这一仗,她低声对自己说,打的是国运。
她想起朱慈炯说过的一句话:谁控制了海洋,谁就控制了世界的财富。
但他们没碰过中国人。郑慧娘的唇角上翘,不是笑,是刀刃的弧度。
她转身走回营地,明天要出海了。今夜得睡好。
算了,想再多也没用。她翻了个身,到时候看准了就打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
码头上来了一顶便轿。轿帘掀开,朱慈炯站在码头上,穿着一件青布袍子,没有龙纹。
郑慧娘正在登船,看到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船。”
“船有什么看的。”她别过头,“看了三十年了。”
朱慈炯没有接话。他站在码头上,仰头看着“水生号”的船楼。桅杆很高,帆还没升,卷在横桂上,像一排沉默的翅膀。
“这船,何水生的手艺?”
“是。”郑慧娘的声音低了半分,“龙骨是他最后铺的一艘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郑慧娘说。
“你每次都说这话。”
“每次都回来了,不是吗?”
朱慈炯看着她。六十多岁的女人了,头发里有白丝,腰板还是直的,像一根桅杆。
“回来的时候,把船带回来。”他说,“船比人金贵。”
郑慧娘笑了一声,不是笑,是鼻子里哼了一下。
“人比船金贵。”她转身登船,没有回头。
朱慈炯站在码头上,看着“水生号”离岸。
西洋舰队出发那天,罗勇港万人空巷。
码头上站满了人,送行的水兵家属、看热闹的百姓、卖小吃的摊贩。一个小女孩骑在父亲脖子上,手里举着一面小旗,旗上歪歪扭扭写着“打赢回来”。
郑慧娘站在“水生号”船楼上,看着码头上的人群。她没有挥手,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头。
“起锚。”
锚链哗啦啦地响,“水生号”离岸。其余五十九艘战船依次跟进,排成两列纵队,向马六甲海峡驶去。
码头上的人群开始欢呼,声音被海风吹散。
“师父,”他摸了摸新船的龙骨,“等我造完你的船,也去印度洋。”
他拿起刷子,继续给肋骨上桐油。
刷子在柚木上沙沙地响,像师父在叹气。
何大海摸了摸新船的龙骨,柚木温热光滑,像师父的手。
远处,舰队的灯火消失在了海平线上。码头上空了,只剩海风和涛声。
三个月,他算着,三个月后我造完它,就去找师父的舰队。
郑慧娘站在船楼上,看着舰队的最后一艘船驶出马六甲海峡。
“顺风。”她对舵手说,“保持航向,直奔锡兰。”
“是。”
郑慧娘回到船舱,从柜子里取出一封信。那是朱慈炯在她出发前交给她的,封了火漆。
“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拆。”朱慈炯当时说。
她把信握在手里,感觉到了信封里纸的厚度。不厚,只有一两页。
“万不得已,是什么时候?”她当时问。
“你打不赢的时候。”朱慈炯说。
“我不会打不赢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她把信收进袖中。
此刻,她坐在船舱里,看着那封信。火漆完好,没有拆。
“不会拆的。”她把信放回柜子,锁好。
她吹灭了灯,躺下。
船在波浪中轻轻晃动,像一个摇篮。她闭上眼,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。
她想起朱慈炯交给她那封信时的表情,那张脸上有六十七岁皇帝少见的认真。
你知道朕为什么派你去吗?朱慈炯当时说。
因为我是水师统帅。
我不输。
万一呢?
没有万一。
因为怕的人,不会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