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五年秋，西历1696年。
何水生死了。
他死在了造船台上。
那天清晨，何水生比往常早到了一个时辰。弟子何大海觉得奇怪，师父从来不早到，都是踩着日头来的。但那天，他天没亮就到了。
何水生走到正在铺设龙骨的新船旁边，蹲下来，用手摸着龙骨的弧线。那根龙骨是上好的柚木，从暹罗运来的，笔直、光滑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。
“你这孩子，”他拍了拍龙骨，声音沙哑，“还没跑过海呢。”
何大海在旁边听见了，以为师父在说新船。
但何水生不是在说新船。
他在检查龙骨水平线时，手猛地抖了一下。那根用了三十年的麻绳从手中滑落。
何水生不知道，他造的船，在将来会被叫做什么。造船这门手艺，从独木舟到福船到盖伦船，一代代在变。
但如今，没有电焊、没有钢板、没有起重机。何水生造船，用的是柚木、麻绳、桐油、铁钉。每一根龙骨靠手削，每一块船板靠手拼。每一个水密舱靠手隔。一艘大船从龙骨到下水，要三年。三年，全靠手。
这种手艺，将来怕是要失传的。何水生是最后一代用手养船的人。
他倒下了。
没有征兆、没有痛苦，像一盏烧了几十年的油灯，芯子尽了自己灭了。
何大海冲上去扶他，但呼吸已经停了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根麻绳，攥得很紧，何大海掰了半天才掰开。
消息传到北京时，朱慈炯正在批阅奏章。
他放下毛笔，没有立刻开口。
说了一句。
“四个老人，又走了一个。”
朱慈炯站在书桌前，看着窗外。北京秋天的天，灰蒙蒙的。最后，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方士元就是那个主心骨。王安，最早跟他从台湾起家的，管了一辈子粮，如今也老了，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。刘大锤，打铁的，帮他铸了第一批火炮，死在南洋。何水生，造船的，帮他造了第一艘战船，死在船台上。方士元，配火药的，帮他造了第一批火枪。四个人，从台湾到南洋到印度洋，跟了他近五十年。近五十年的仗、近五十年的风、近五十年的路，一起走过来的。
现在，走了两个。只剩王安和方士元。他跟何水生一样，死在岗位上的可能性比死在床上的大。这些老人，一辈子只会干一件事。王安管粮、刘大锤打铁、何水生造船、方士元配药。一件事干一辈子，干到死。
古时这种人叫匠人。如今的中国，匠人越来越少了。手艺还在，人还在。
朱慈炯转过身，拿起毛笔，在何水生的恤典上写了一个字：国匠。
王承恩今年六十五了，身体比前几年好些，方士元配的药管了用。但他知道自己的时日也不多了，所以去年做了一件事：收了个徒弟。
一个十二岁的小太监，孤儿，没名字，宫里人都叫他那个小的。赵铁柱从北疆带回京城的，给他取了个名，小福。
为什么叫小福？朱慈炯问。
有福气的人。赵铁柱说，跟着咱，学点本事。将来好伺候陛下。
小福站在赵铁柱身后，瘦小、沉默、眼睛大。端茶的时候手不抖，这在十二岁的孩子里不多见。
朱慈炯看了他一眼，几岁了？
回陛下，十二。
认字吗？
认，师父教的。
背一段。
小福张口就背，大学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亲民，在止于至善。
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楚。没有磕巴。
朱慈炯没说什么，但他记住了这个孩子。
他在南洋商号里见过太多聪明人，嘴比手快、心比眼高。但真正靠得住的，往往是那种话不多、手不抖、交办的事默默做完的人。
小福，像是那种人。
刘大锤，1692年，锻炉旁倒下。
何水生，1696年，造船台上离世。
方士元，还活着。这个总爱拜灶神的火药匠，是四个老人中最后活着的。
方士元今年六十五了，头发全白，但手还稳。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，拜灶神。第二件事，磨药杵。第三件事，试新配方。近五十年的习惯。雷打不动。他总说，灶王爷保佑我不炸死。我得报恩。怎么报？多配几种好药，让大明的炮打得更远、枪打得更准。
他跟何水生不一样，何水生闷、他话多。何水生一天说不了三句话，他一天说三百句。造船台上安安静静，火药坊里乒乒乓乓。两个人。一个静一个动，但都是一类人。匠人，一辈子只干一件事的人。
他听说何水生走了的那天，手里正在配新配方。硝酸钾、硫磺、木炭，三样东西磨了三十年，闭着眼都能配。但那天。他的手抖了。药杵磕在碗沿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他停下来。看着碗里的药粉，灰黑色的，跟刘大锤的骨灰一个颜色。
他在灵前站了很久，没有说话。
何水生一辈子沉默寡言，唯一说过的一句“长话”是对那艘未完工的新船说的，“你还没跑过海呢，怎么就停了。”
如今他自己停了。
郑慧娘在灵前跪下，她以“水生号”旗舰命名，已经是对老匠人最高的纪念。
但她的眼泪，还是止不住。
灵堂里只有她一个人，她跪在棺木前，看着那张安静的、布满皱纹的脸。
“老何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海风，“你给我造了多少条船？我数不过来了。第一艘改良福船，我二十六岁那年投奔南洋时坐的，就是你造的。那时候你还硬朗，蹲在船台上跟我讲龙骨怎么铺、水密舱怎么隔。我嫌你啰嗦，你瞪了我一眼，说‘不懂船的人不配上船’。”
她的嘴角扯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
“后来我懂了，我比谁都懂船。因为你的船从来没让我沉过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她伸手，把一枚铜钉放在棺木上。那是“水生号”龙骨上的第一颗铜钉，何大海按师父遗愿取下来的。
“这颗钉子，我替你留着。”她站起来，擦了擦脸上的泪，“你的船，我替你跑。”
郑慧娘呐了口气，海风带着咸味灌进肺里。她转身，走回旗舰。
开船。
消息传到方士元那里时，这个老火药匠正在试制新配方。他放下药杵，闭了一会儿眼。
随后他走到灶台前，点了三炷香。
“灶王爷，”他对着灶台说，嗓子发涩，“老何走了。他造了一辈子船，您那边有海吗？有的话，给他一条吧。他这辈子没跑够。”
他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
起来的时候，膝盖咔嚓响了两声。
“老何你等等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我再干几年就来找你们。到时候，刘大锤打刀、你造船、我配火药，咱们再干一票大的。”
何水生的死讯传遍了南洋水师，从罗勇港到马六甲到吕宋，每一艘战船上的水手都知道了。
“老何走了。”一个老舵手在甲板上对年轻水手说，“你不知道他是谁，但你脚底下这艘船，就是他造的。龙骨怎么铺、水密舱怎么隔、桅杆怎么取，都是他一个人定的。”
年轻水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甲板，木板严丝合缝，连一根头发丝都插不进去。
“他造的船，从来没沉过。”老舵手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像在说一个神话。
吕宋港口，一个退役的老水手听到消息后，独自走到码头边，面朝大海站了很久。他曾是“水生号”上的缆绳手，二十年前第一次出海，何水生亲手教他系缆绳。
“老何说，系缆绳不能急，绕三圈、压两扣、拉紧、别留缝。”他低声念叨，“他说，缆绳系不好，船就跑了。船跑了，人就没了。”
他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麻绳，系了一个标准的活结，绕三圈、压两扣。
二十年了，手法没变。
椰汁是甜的，海风是咸的。南洋的味道，何水生一辈子闻着的味道。
“又一个走了。”他把信折好，揣进怀里，“四个老的，就剩方师傅了。”
何水生下葬那天，罗勇港下了雨。
“师父，”他磕了三个头，雨水混着泪流了满脸，“工具我给你放好了。到了那边，你自己造船。”
“这艘船，我来造完。”他对着墓碑说，“你教了我二十年，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何大海回到船台，拿起师父的刨子。刨子在柚木上推过，刨花翻卷而出，带着木香。
他用了三个月，把那艘大船造完了。
下水那天，郑慧娘亲自来了。她站在船台上，看着那艘三层甲板的大船滑入海中。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何大海问。
“大明号。”郑慧娘说。
何大海愣了一下，“不叫‘水生号’吗？已经有一艘了。”
“这艘不一样。”郑慧娘看着新船在海面上稳稳地浮着，龙骨笔直、吃水平稳，“师父造的船叫‘水生’，弟子造的船叫‘大明’。一代传一代，名字越来越大。”
何大海的眼眶红了，但他没有哭。师父走的时候他哭过了，以后不哭了。
“师父，”他对着海面说了一句，“船下水了。跑过海了。”
海风吹过新船的帆，帆鼓了起来。
像师父在笑。
朱慈炯拿起笔，在祭文最后写了一行字：
水生造船三十年，船行万里不沉。生为匠人，死为国匠。其名不灭，其船不朽。
写完，他把笔放下。墨迹未干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