锡兰海战后,南亚格局彻底改变。
英国东印度公司被逐出印度东海岸,印度西海岸据点归英、东海岸及孟加拉湾归明。这不是正式领土,而是“辖地”。大明不在印度次大陆驻军,但印度东海岸各邦国必须接受大明的“保护”,也就是贸易优先权和不结盟承诺。
莫卧儿帝国,统治印度次大陆的伊斯兰王朝,此时正值奥朗则布晚年,帝国已在走下坡路。奥朗则布用五十年时间扩张版图,但也耗尽了国力。南部马拉塔人不断叛乱、西部葡萄牙人占据果阿。他们在亚洲的最后据点,东部英国人虽败退但仍盘踞孟买,莫卧儿帝国的版图在缩水。
朱慈炯读过的佛经里,这片土地叫天竺。西方极乐世界便在此处。如今,它们还是一个整体:莫卧儿帝国。
但根源都在莫卧儿帝国身上。莫卧儿的皇帝奥朗则布,据他所知,是虔诚的穆斯林,在印度教徒占多数的印度推行伊斯兰法,激化了宗教矛盾。
那条线,划出了三个国家,划出了七十年的仇恨。
如今,奥朗则布还活着。莫卧儿帝国还在,虽然衰弱了,但没有分裂。没有英国人趁虚而入。因为大明不是英国。大明不要领土,只要贸易站。大明不搞分治。只做生意。南亚的火药桶,如今没有被点燃。
大明的到来,给了南亚各邦国一个新的选择。
孟加拉的纳瓦布率先向大明派遣使节,请求“贸易保护”。他说得直白:“英国人要我们的棉花、荷兰人要我们的香料、葡萄牙人要我们的港口,你们中国人要什么?”
大明使者的回答也很直白:“我们要你们的友谊,以及一条从孟加拉到马六甲的安全航道。你们要什么,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火枪,都可以谈。”
孟加拉成了大明的第一个南亚贸易伙伴,此后,科罗曼德海岸各小邦纷纷效仿。不是为了称臣,而是为了在大英和莫卧儿之间找一个安全的靠山。
“南亚不用打,”朱慈炯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,从孟加拉到锡兰到马六甲,“用贸易圈住他们。等他们离不开大明的丝绸和火枪,南亚就是大明的后院。”
这是他学到的最大教训:占据不是占领,占据是依赖。占据者走了,但依赖没走。
朱慈炯要做的是同样的事,但不用枪。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火枪,每一样都是南亚人想要的。卖过去,让他们用习惯。用习惯了就离不开了。不是大明逼他们,是他们自己选的。自愿的依赖,比强迫的占其地更牢。
贸易帝国的精髓,不占你的地,但占你的胃。你的嘴里嚼的是大明的茶叶、身上穿的是大明的丝绸、手里拿的是大明的火枪,你说你独立了?你独立给谁看?
孟加拉纳瓦布派出使节后,宫廷里并不太平。
一个老臣在议事厅上当面质问使节:“你把孟加拉卖给了中国人?”
使节,一个叫阿布·哈桑的中年贵族,不慌不忙地回答:“我没有卖孟加拉。我买了一条命。”
“买命?”
“英国人要我们的棉花,不给就抢。荷兰人要我们的香料,不给就打。葡萄牙人要我们的港口,不给就烧。你告诉我,我们靠自己,能挡住谁?”
老臣哑了。
阿布·哈桑站起来,“中国人不一样。他们要友谊,当然,友谊的背后是利益。但至少他们给了我们选择。英国人给过我们选择吗?荷兰人给过吗?”
老臣站在原地,嘴张了两次,没说出话。他叫侯赛因,在宫廷里待了四十年。四十年里。他见过英国人的代表来谈判。英国人谈判的样子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英国人把火枪拍在桌上。说:签了这个条约,或者我让军舰来跟你谈。那不叫谈判,那叫威胁。
荷兰人更过分,他们连谈都不谈。直接把船开到港口外,炮轰半天,然后上岸收税。葡萄牙人最老,也最不讲理。他们来了两百年了,在果阿建了教堂,拆了清真寺,逼当地人改信天主教。不改?烧死。
所以当阿布哈桑说中国人不一样,侯赛因心里其实是信的。中国人来了三年,没开过一炮、没拆过一座清真寺、没逼一个人改信。他们做生意,用真金白银买棉花。价格比英国人高一成。他们治病,大明的大夫给穷人看病不收钱。他们教字,当地的孩子可以免费去商站学认字。
侯赛因不傻,他知道这些好处的背后是利益。但利益不利益,至少中国人给了你选择。你可以跟他们做生意,也可以不跟。英国人,你试试不跟?
他叹了口气,坐了回去。不说话了。
他环顾四周。“大明的丝绸比英国的布好、大明的瓷器比荷兰的玻璃好、大明的火枪比葡萄牙的好,而且他们不传教、不改俗、不烧我们的清真寺。你们告诉我,还有什么好犹豫的?”
阿布哈桑说完,心里其实也没底。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,把孟加拉绑上大明的船,是福是祸?英国人恨他、荷兰人骂他。但纳瓦布信他。纳瓦布信他,是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。孟加拉打不过英国人。也打不过荷兰人。靠自己,只有死路一条。找一个靠山,是唯一的活路。
但找靠山,就得交投名状。投名状是什么?是棉花,是香料,是港口使用权。大明的皇帝不是来做慈善的。他要东西。但他要的东西,比英国人少。英国人要棉花、要港口、要不交税的特权、要驻军权、要裁判权。要的东西越来越多,到最后你发现,你不是把自己的国家卖了。大明的皇帝只要贸易权,不驻军、不裁判、不传教,只要能做生意就行。
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,他想。在一个坏世界里,选一个不那么坏的选择。
议事厅安静了。
纳瓦布坐在上首,听完了这场争论,然后只说了一句:“去签。”
他回了四个字:各取所需。
这不是做生意,这是挖墙脚。用银子挖英国的墙脚,比用炮弹挖便宜多了。
英国东印度公司驻孟加拉的代表气得摔了花瓶,但他无能为力。他给孟买的上司写信:“中国人来了,他们用钱打仗,比我们用炮打仗还狠。”
但他不只是写信。
一个月后,三艘英国武装商船出现在科罗曼德海岸外,炮口对着维贾亚拉贾的港口。没有开炮,但也没走。它们就停在那里,像三头蹲在门口的狼。
维贾亚拉贾急了,连夜派人来找大明商站的通译。
“英国人的船来了,三艘,炮口对着我的城。你们卖给我的五十杆火枪,够吗?”
通译叫孙明远,三十出头,在广州长大的福建人。他听完,没有慌,只问了一句:“他们挂了什么旗?”
“红旗,上面有十字。”
“那是东印度公司的战旗。挂战旗但不开炮,不是来打的,是来吓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孙明远说,“我去找他们。”
第二天,孙明远驾着一艘小舢板,一个人去了英国舰队。
英国舰队司令是个红脸的苏格兰人,叫麦肯齐。他看着从舢板上爬上来的中国通译,先是错愕,然后笑了。
“你一个人来?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孙明远站在甲板上,看着三艘船的炮口,“麦肯齐先生,你的三艘船,一共四十二门炮。维贾亚拉贾的城里有五十杆火枪。你打,能打下来。但你打完了,大明会知道。大明的舰队在马六甲,二十四艘战舰,一千二百门炮。你要等它们来,还是现在就走?”
麦肯齐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不,我在帮你算账。”孙明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去,“这是锡兰海战的战况。荷兰人的十八艘战舰,在两个时辰内全部沉了。你可以看看荷兰人的船比你的多多少。”
麦肯齐看了那张纸,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,三艘英国船走了。
孙明远回到商站,维贾亚拉贾迎上来,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孙明远摆手,“我没做到。那是锡兰海战做到的。他们怕的不是我,是大明。我只不过是来告诉他们,大明在哪。”
维贾亚拉贾看着那个年轻通译的背影,明白了了阿布·哈桑说的一句话:“中国人不一样,他们给了你选择。”
那是给你选择打不打的自由,是给你“选了之后不用担心”的安全。
孟加拉签了通商条约后,科罗曼德海岸的小邦国纷纷效仿。
“我们要什么?”大明的商务通译问他。
“火枪。”维贾亚拉贾说,“英国人从海上打我们,我们有刀有箭,但没有火枪。”
“火枪可以卖,但有限制。”通译按朱慈炯的训令回答,“每国每年最多买一百杆。不能用于进攻,只能用于防御。”
维贾亚拉贾点头,“我只要五十杆。够了。英国人再来,我至少能打几枪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丝绸。”老国王笑了,露出缺了几颗牙的嘴,“我夫人听说中国的丝绸比蜘蛛丝还细,想亲眼看看。”
通译也笑了,“丝绸有的是。多少钱都能卖。”
“你们中国人,”他走的时候对通译说,“不像英国人。英国人来,要地、要钱、要命。你们来,要朋友。”
“我们要的也是利益。”通译实话实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国王点头,“但你们至少给了我们选择。英国人没给过。”
他上了马车,回头挥了挥手。
“告诉你们的皇帝,科罗曼德海岸的门,为你们开着。”
那条线的东端,指向东瀛。
朱慈炯在海图上画完那条线后,又加了一句。
“但不要让南亚人觉得我们是在施舍。”他对陈婉儿说,“贸易是对等的,他们给棉花和香料,我们给丝绸和火枪。各取所需。不是谁求谁,是互相需要。”
“那个孟加拉的阿布·哈桑,是个聪明人。”陈婉儿说,“他看得很清楚,大明不是来占人地盘的。”
“因为占人地盘的成本太高。”朱慈炯说,“历史上英国人在印度占人地盘占了两百年。到最后,还是得走。”
“所以你不占人地盘,你做生意。”
“做生意比占人地盘便宜。”朱慈炯笑了,“不用养军队、不用养官僚,只要把货卖过去、把原料买回来。他们自己管自己,我只管收关税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他们不跟大明做生意了呢?”
“那就不做。”朱慈炯摊了摊手,“又不是离了他们活不了。大明的丝绸和瓷器,东瀛买、朝鲜买、波斯买,不缺买家。南亚的棉花和香料,也不是只有南亚有。”
他看着海图,“但我知道,他们离不开大明的丝绸和火枪。不是大明离不开他们,是他们离不开大明。贸易的力量。不用打。不用杀,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。”
陈婉儿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你这个人,打仗的时候够狠。不打仗的时候,更狠。”
“狠?”朱慈炯笑了,“这叫,格局。”
他转过身,对陈婉儿说了一句。
下一步,该看东边了。
东边,是东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