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七年,西历1698年。
西拓,至天然国界。
朱慈炯的西线战略止于中亚,不是打不过,而是不想打。
他在地图上看过这片区域,中亚五国,丝绸之路上的绿洲城邦。历史上新疆花了七十年才稳定下来。
如今,新疆直接就是大明的。没有分裂势力,没有边界争议,天山以南全是龙旗。打进去容易,站住脚难。
所以他不打。止于天山,把中亚留给草原上的人。
波斯湾的马斯喀特和霍尔木兹,这两个港口通过联盟获得,作为贸易商站而非领土。阿拉伯半岛东半部各部落虽然称臣,但朱慈炯很清楚,这些臣服只是暂时的,一旦大明撤军,他们随时会翻脸。
所以,他把西线止在了合理的位置。
新疆,从哈密到伊犁,大明实际控制线推进到了天山南路。准噶尔汗国在噶尔丹率领下曾一度东侵,但在西伯利亚之战后,赵铁柱的北疆驻军从北方施压,噶尔丹不敢两面作战,主动退回伊犁河谷。
朱慈炯没有追,他知道准噶尔的骑兵在草原上是无敌的。打草谷容易、守草原难。不如用贸易,茶叶换马匹、丝绸换毛皮,让准噶尔离不开大明的商品。
“西北的边界,”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“就停在这里。天山为界、伊犁为关,再往西就是沙漠和草原,守不住,也不必守。”
陈婉儿看着那张地图,天山画成了一条粗线,线以东是大明、线以西是未知。她想起朱慈炯跟她说过的话,历史上中国在西部只到新疆。贸易能解决的事,打仗解决不了。
你真的不打了?她问。
朱慈炯看了她一眼,眼里有疲惫。打了一辈子了,从台湾到东瀛到南洋到印度洋到西伯利亚,每打一仗就多一片地、多一群人、多一份麻烦。他不想那样,他只想把已经打下来的地方守住、治好。
够了,他在心里说。够大了、够强了、够富了。再打,就是贪婪。贪婪会要命,要别人的命,也要自己的命。
陈婉儿看着那条线,“你第一次说不必打。”
“因为我打了一辈子,终于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停。”朱慈炯看着地图,“北到西伯利亚、南到澳大利亚、东到东瀛、西到这里,够了。再多就是消化不良。”
“一个帝国最大的敌人不是外敌,”他合上地图,“是自己的贪婪。”
陈婉儿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她知道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。每一个帝国的衰落,都不是因为外敌太强,而是因为摊子铺得太大、自己消化不了。
历史上多少帝国,从波斯到罗马到大食,哪一个不是死于自己的胃?撑得太大,胃装不下,就撑破了。帝国不是死于敌人之手,是死于自己的贪婪。
朱慈炯不想让大明撑死。北到西伯利亚,南到澳大利亚,东到东瀛,西到天山。这个范围已经够大了。够大明的船跑、够大明的商队走、够大明的军队守。再往西,就是沙漠和草原。打下来也守不住。守不住的地,不如不要。
这些教训太深刻了。他不会重蹈覆辙。
准噶尔方面,噶尔丹退回伊犁河谷后,并没有死心。
他在帐中召集部将,“明军止于天山,不敢西进。说明他们怕我们的骑兵。”
一个老将摇头,“大汗,不是怕。那是他们不想。明军的火枪在冰原上都能打,我们的骑兵冲不上去。”
噶尔丹的脸抽了一下,他知道老将说的是实话。西伯利亚之战,赵铁柱的三千火枪兵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中击溃了沙俄骑兵。那场战斗的消息传到伊犁时,噶尔丹的骑将们沉默了一整夜。
朱慈炯后来也收到了西伯利亚之战的战况。赵铁柱写得简短:三千火枪、零下三十度、暴风雪、沙俄骑兵冲锋三次、全被打退、追击二十里、斩首八百。
兵书上写过,严寒是火器的天敌,但后勤能补上这个缺口。
赵铁柱能赢,靠的不是火枪,是后勤。棉衣、热汤、火炉,每一样都是从北京走驰道运过去的。
“那就,先和他们做生意。”噶尔丹站起来,“茶叶、丝绸、铁器,我们都需要。用马匹换,我们最不缺马。”
“大汗,”老将犹豫了一下,“做生意……就是认了他们的规矩。”
噶尔丹看了他一眼,“认规矩和认输是两回事。今天我认他们的规矩,是为了明天让他们认我的刀。”
老将没说话,他知道大汗的脾气。噶尔丹这辈子没认过输,跟沙俄打的时候没认、跟哈萨克打的时候没认。被赵铁柱逼退到伊犁河谷,他嘴上没认输,但心里那个结一直没解开。
帐中沉默了一会儿,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。
“大汗,”老将终于开口了,“臣这辈子跟您打了三十年的仗。沙俄的枪见过、哈萨克的刀见过。但明军的火枪不一样。沙俄的枪,打一发要装半天药。明军的枪,臣在哈密见过,打完一拔枪管上的铁片就能再打。快得像下雨。”
“雨?”噶尔丹转头看他。
“铁雨,”老将说,“三千杆枪一起打,三千颗铁子一起飞过来。马挡不住、甲挡不住、人挡不住。我们的骑兵冲到跟前,已经死了三成了。剩下的冲上去,火炮又响了。”
噶尔丹的手握紧了,指节发白。他不怕刀、不怕箭,但他怕一种东西:挡不住的东西。刀可以用盾挡、箭可以用甲挡。但铁雨,没有东西能挡。
所以他选择做生意。不是因为想,是因为不得不。火枪的时代来了,骑兵的时代过去了。这个道理他懂,但他不愿意接受。
他转过头,看着帐外的草原,风吹草低,马群在远处奔腾。
“但不是今天。”
噶尔丹退回伊犁河谷后,并没有完全消停。
他派了一支商队到哈密,名义上是做生意,实际上是刺探明军的部署。
回到伊犁后,他向噶尔丹回报。
“大汗,明军在哈密驻了三千人。火枪兵,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。城墙上架了二十门火炮。粮仓里存了够吃两年的粮食。”
“两年?”噶尔丹皱眉。
“至少两年。”巴图尔说,“他们不缺粮,听说粮食是从中原运来的。走驰道,从北京到哈密,二十天。”
噶尔丹沉默了。
驰道,这两个字让噶尔丹最头疼。骑兵跑一天要歇三天,火枪兵坐车不累、到了就能打。
驰道就是根本,根本就是打仗的底气。
“那个皇帝……”噶尔丹低声说,“他不打我们,是打不了,是不屑打。”
“大汗,”巴图尔犹豫了一下,“也许我们应该认真考虑……做生意的事。”
“做生意?”噶尔丹看了他一眼。
“茶叶、丝绸、铁器,我们都需要。用马匹换,公平交易。至少,比打仗省钱。”
噶尔丹没有说话,他站起来,走到帐外。草原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伊犁河谷的草香。
他看着东方,天山的方向。山那边,就是大明。
“先做生意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马匹不能换太多,我们最好的战马不能卖给他们。”
“大汗英明。”巴图尔松了口气。
噶尔丹没有回头,他继续看着东方。
“不是英明。”他说,“是没办法。”
噶尔丹说完“不是英明,是没办法”后,转身回了帐中。
老将巴图尔还没走,他站在帐门口,犹豫着要不要进去。
“进来。”噶尔丹说。
巴图尔掀帘进来,看到噶尔丹坐在虎皮椅上,手里转着一颗马球。
“大汗,贸易的事,臣已经安排了。下个月派第一批商队去哈密。五十匹马,换茶叶和丝绸。”
“五十匹?”噶尔丹停下手中的马球,“太少。换回来的东西不够分。”
“但大汗说过,最好的战马不能卖。”
“不能卖,但可以换。”噶尔丹的眼里透出精光,“不卖马,换东西。五十匹中等马换茶叶丝绸,够了。但另外加十匹上等马,换铁器。”
“铁器?”巴图尔愣了。
“铁锅、铁犁、铁钉,这些我们造不了。”噶尔丹站起来,“我们的铁匠只会打刀,不会铸锅。老百姓连口锅都没有,用陶罐煮肉,一煮就裂。从大明换铁锅回来,便宜卖给牧民。”
巴图尔想了想,点头。“大汗想得周到。”
“不是周到,是没办法。”噶尔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,“大明有铁、有丝、有茶,我们只有马。不换,就只能穷着。穷着,就打不过他们。”
他把马球扔到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先做生意。等我们攒够了铁、攒够了钱,再说打仗的事。”
巴图尔临走前,又停了一下。
“大汗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噶尔丹的眼睛眯了一下,“所有的部落一起做?”
他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“是。”巴图尔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噶尔丹独自坐在帐中,听着帐外的风声。伊犁河谷的夜晚很冷,但比西伯利亚暖。
他看着帐顶,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朱慈炯,”他说,“你用茶叶和丝绸捆住了我的手脚。但我迟早会挣开的。”
帐外的马群又嘶鸣了一声,像是在提醒他该睡了。
三声枪响,在梦里清晰得像真的一样。
帐外的马群嘶鸣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但安静没有持续太久。
一匹快马从西边跑来,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晰。马背上的信使浑身是雪,手里攥着一封插了三根鸡毛的急信。
噶尔丹展开信,只看了一行,眼神就缩成了针尖。
信上写着:准噶尔部内乱。你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,已经宣布你为叛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