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八年,西历1699年。
南拓澳大利亚。
朱慈炯站在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,手指落在赤道以南那片空白的大陆上。荷兰人先到了,把西海岸叫“新荷兰”。
朱慈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。比荷兰人早。这片大陆,是朕先看到的。
他对那片大陆有兴趣,是因为荷兰海图上标过北方有红土地和牧场。先占住再说。
“先占后用”,这是他对领土的一贯态度。
但真正推动他下决心南拓的,是一份意外的呈文。
两年前,弘业三十六年,南洋水师一艘巡逻船在帝汶海遭遇风暴,偏航到了一片陌生的海岸。船长陈大牛是个老水手,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:红色的土地、低矮的灌木、奇怪的动物。有一种像兔子但比兔子大十倍的东西,用两条后腿跳着跑。
“那是什么鬼东西?”陈大牛问副手。
副手翻开海图,这片海岸在海图上是空白的。没有任何标记。
“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帝汶岛。帝汶岛没这么大。”
他们沿着海岸走了三天,越走越心惊。这片大陆,大得没边。三天了还没走到头。
陈大牛是个老水手,跑过南洋到东瀛的整条航线。他见过的陆地不少,但没见过这样的。红土地,红得像烧过火的砖窑。灌木矮矮的。叶子硬得像皮革。空气干燥,比暹罗的热不一样。暹罗的热是湿的。人像泡在热水里。这里的热是干的,嘴唇半天就裂了。
“这鬼地方,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。”
副手指了指远处,一群用两条腿跳着跑的动物正在灌木丛中移动。灰褐色的毛、短前肢、粗尾巴,跳跃的速度比马还快。
“那些东西,”陈大牛眯着眼看了半天,“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副手摇头,“海图上没标过。这地方,可能从来没人来过。”
陈大牛站在船头,看着这片陌生的大陆。他不知道,朱慈炯知道。这是南半球那片大陆的北部。那种用两条腿跳着跑的动物叫袋鼠,别处没有。这片大陆隔绝了不知多少万年,自成一界。
但陈大牛不关心这些,他只关心能不能活。这片大陆看起来荒凉,但海岸水浅、可以停船。淡水也有,河边长着树。能停船、有淡水,就有人能住。
陈大牛回来后写了呈文,“南方有一片未知大陆,幅员辽阔,似无人管辖。海岸平缓、水浅,可停大船。内陆情况未知。”
呈文送到朱慈炯手里,他看着那张草图,笑了。
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,澳大利亚。南半球唯一的大陆。他在舆图上看过标注,这片大陆有金矿、有牧场。眼下挖不了在地下矿藏,但金矿和牧场可以。
“占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地下矿藏暂时挖不了,但金矿可以淘。河床里的砂金,用盆子就能淘。一个壮汉一天淘一到两克,运气好的十几克。一克金子值十两银子,一天就是十到二十两。在中原,一个农民一年也赚不到十两。
所以人会来。挡不住,不如顺势而为。收矿税、设巡检、建秩序。金子流进来,混乱流出去。
早年间,明远商号的船队就在澳大利亚北部海岸做过勘测。他们在达尔文港附近建了一个小型补给站,只有十几间木屋和一座简易码头,供远洋船队停靠补水。
如今,这个补给站正式升格为外藩据点。
朱慈炯下诏:澳大利亚北部设南洋行省达尔文府,从南洋和福建迁民三千户。
拓荒者在达尔文港南方的河谷中发现了金矿,虽然矿脉不大,但足以引发一场移民潮。
消息传到南洋和福建后,无数人涌向达尔文港。渔民、农民、商人、冒险家,他们带着铁锹和淘金盘,涌入了那片炎热的红色大地。
三个月内,达尔文港的人口从五百人暴增到八千人。
“金子!有金子!”人们在河边淘金、在山上开矿,那种狂热像一场瘟疫,迅速蔓延到整个南洋。
“派驻军,”他下令,“在矿区设巡检司,维持秩序。同时,对所有金矿征收二成矿税。”
朱慈炯对陈婉儿说过一个道理:靠山山倒,靠金金尽。有些地方挖出了金矿,人就不种地、不织布、不做买卖了。钱来得太容易,人就废了。他见过这种事,也读过这种教训。
“达尔文港不能只靠金子。”他对巡抚衙门下令,“矿税拿去修路、建港、办学,但不许给淘金客发补贴。金子挖完了,他们得有别的事干。种地、打渔、做生意,金子只是第一桶金。有了第一桶金,得自己找第二桶。”
陈婉儿看完这份训令,点了点头。
“你这个人,连做买卖的精明都用在朝廷上了。”她说。
“朕读过古人的教训,靠山山倒、靠金金尽。真正的财富不是地下的金子,是人。人有了本事,到哪都能活。”朱慈炯笑了。
他不知道,此刻已经有一个福建渔民在达尔文港的河边淘出了第一捧金子。有些事不用催,百姓自己会往有活路的地方走。
“你疯了,放着好好的鱼不捕,去什么鬼地方淘金!”
“鱼,能值几个钱?”林阿福蹲在甲板上,搓着粗糙的手,“你算算,一船鱼卖二十两,刨掉油钱网钱船钱,剩八两。八两,一家六口吃一年?”
“那金子就一定能淘到?”
“不一定,但万一呢?”
“金子!”他举着那颗金粒,在阳光下看了又看,眼泪下来了。
他老婆站在河岸边,看着丈夫浑身泥水、举着金子傻笑的样子,也笑了。
“行了行了,”她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,“今晚给你炖鱼。”
“哪来的鱼?”
“早上在河边摸的,这地方鱼多得很,都没人捞。”
“没人捞?”林阿福瞪大了眼,在福建,近海的鱼早打光了。他打了一辈子鱼,每天天不亮出海,天黑回来,一网下去能捞十斤就算运气好。
“这地方,河里鱼多到跳上岸。”他老婆蹲在河边洗鱼,“你没见过,大马哈鱼逆流往上游,密密麻麻的。我早上捡了三条,都是自己跳上来的。”
“自己跳上来的?”
“嗯。我跟它们说,别跳了,跳上来就是菜。它们不听,还跳。”
“这地方,”他喃喃道,“跟福建完全不一样。福建是地少人多,这里是地多人少。鱼多到没人捞、地多到没人种。来了就是赚。”
“难怪陛下要占这片地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这地方,是个宝地。”
林阿福的老婆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金子要淘,鱼也要捞。这片红色大地上的日子,好像没那么难过。
达尔文港的淘金潮持续了半年,人口从八千涨到了一万二。
但问题也来了,矿区附近的河水被淘金搅浑了,下游的农田灌溉受影响。一个种菜的移民跑到巡检司告状,“那些淘金的把河水搅成泥浆了!我的菜地浇不上水,菜全死了!”
巡检司的官员去看了一圈,确实如此。上游淘金、下游种菜,水全被搅浑了。
“怎么办?”他写信问上级。
答复很快,“分流。在河上游修一道简易石坝,把河水分成两股。一股归矿区淘金用,一股归下游灌溉用。各取所需,互不相干。”
石坝修好后,淘金的淘金、种菜的种菜。两不相干,但两相安好。
林阿福淘了半年金,攒了六十两银子。在老家,这是二十年的收入。
但他没有继续淘,他用六十两银子在达尔文港开了一家小饭馆。
“金子淘得完,饭吃不完。”他对老婆说,“一万个淘金的人,每天都要吃饭。我开饭馆,比淘金稳当。”
“老板,你这手艺,在福建是开酒楼的吧?”
“不是,我是打渔的。”林阿福笑着说,“打渔的做饭,比酒楼的实在。”
“在达尔文港,什么人都要吃饭。”他说,“福建人吃福建菜、山东人吃山东菜、本地人吃烤肉,我都做。”
他老婆在厨房里切菜,听着前面传来的吆喝声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当初骂他疯了的那个人,如今是她。
“先北方、后南方。”他在诏书上写道,“一代人干一代人的事。北方站稳了,南方自然会有人去。”
林阿福站在灶台前,翻炒着锅里的米粉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黑了、瘦了,但眼睛亮了。
“老婆,”他喊了一声,“再切两条鱼!客人多了!”
厨房里传来一声骂,然后是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。
林阿福笑了,这片红色大地上的日子,比福建老家好过多了。
而三个月前,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收到了一封来自西海岸的呈文:一艘不明船只出现在澳大利亚西北海域,挂着红色的旗帜。
总督叫来航海长:“那是什么旗?”
航海长看了看,脸色变了:“大明。”
“明国人?他们跑到新荷兰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艘船在测绘海岸线。”
总督不说话了。他当然知道那片大陆的价值——荷兰人三十年前就发现了它,但一直没派兵。因为没人在乎一片“空地”。
但明国人在乎。
“派船去。”总督站起来,“抢在他们前面,在西海岸插旗。”
荷兰船出发时,朱慈炯的船队已经到了达尔文港。
荷兰人晚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。就差三个月。这片比大明本土还大的大陆,就这么被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子抢到手了。
达尔文港的呈文也到了北京:八千人、淘金潮、石坝分流、一家饭馆。朱慈炯看了,只批了两个字——“如预期”。他不需要知道每个渔民的名字,他只需要知道,人去了,地就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