呈文还没批完，南洋的急报就到了。
“荷兰人在西海岸建据点？”郑慧娘看完呈文，眼睛眯了起来，猎人看到猎物的神色，“让他们建，然后我拆。”
三天后，南洋水师五艘战船出现在珀斯外海。
郑慧娘站在“水生号”船楼上，千里镜对准了海滩上那个金发男人。他的制服是Voc标准的蓝底金边，荷兰东印度公司探险队的制式服装。她见过这种制服，三年前打荷兰海盗时缴获过几套。
“一队探险船，两艘小船、不到一百人。”她放下千里镜，对施琅说，“不是来打仗的，是来偷地的。”
“偷地？”他嗤笑了一声，“偷到咱们头上了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这片地是咱们的，”郑慧娘说，“或者知道，但觉得咱们不会管。荷兰人一贯如此，能偷就偷、偷不了就买、买不了就打。侵占邦国都是这么起来的。”
“要开炮吗？”他问。
“不用。”郑慧娘收起千里镜，“开炮浪费弹药。让他们看看炮口，自己会走。”
“这是无主之地，”他用荷兰语喊，“根据先占原则，”
郑慧娘的副官把他的话翻译了过来。
郑慧娘在“水生号”船楼上听了，冷笑一声。
朱慈炯跟她说过这个词。西洋人有一条规矩叫“无主地先占”，谁先到没人管的地方，插面旗子就算占了。这套规矩，葡萄牙人、西班牙人、荷兰人、英国人玩了几百年。原住民住了几万年，但在西洋人眼里不算数。
但如今，轮不到他们玩这套了。
“告诉他，”她说，“先占原则？我们三年前就在北海岸设了据点。他倒是来问问我们答不答应。”
副官把话传了过去。
范德贝克的脸更白了，他没想到中国人来得比他们早。他努力稳住声音：“我们只是想建一个贸易站，一个补给港口，”
“贸易可以。”郑慧娘的声音从船楼上传下来，平静得像在谈天气，“建据点，不行。这是大明的领土。想贸易，去北海岸的达尔文港，照章纳税，一视同仁。想占地，就别怪我的火炮不讲理。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只是来做贸易。”他改口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郑慧娘语气缓和了一点，“回去告诉巴达维亚，澳大利亚是大明的。贸易欢迎，占地免谈。大明不是西班牙，我们不会把你们的人杀光。但我们也不傻，别把我们的善意当软弱。”
荷兰人走了，再也没回来过。
西海岸，保住了。
范德贝克回到巴达维亚后，给Voc总部写了一份呈文。呈文里有一段话被Voc高层反复传阅，“中国人的战船比我们快三倍。火炮比我们准两倍，而且他们的指挥官，一个女人，比我们见过的任何海军将领都冷静。她没有开炮，不是因为她打不了，而是因为她觉得不值得。我们在她眼里，不值一发炮弹。”
“我们打不过他们。”董事会的结论只有这一句。
“中国人的战船，比我们快三倍？”坎普赫尔重复了一遍。
“至少三倍。”范德贝克的脸上还有海风吹过的盐渍，“他们的盖伦船，速度快、转向灵。我们的船在直线上追不上他们，在弯道上更追不上。”
“火炮呢？”
“口径比我们小，但射速快。他们的一艘船在我们装填一次的时间里能打两轮。”范德贝克摇了摇头，“而且他们的指挥官，”
“那个女人。”
“是。她没有开炮。”范德贝克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，像是一个战士被对手轻视后的羞耻和敬畏交织在一起，“她觉得我们不值一发炮弹。”
坎普赫尔沉默片刻。
“Voc在远东的军事扩张，到此为止。”他最终说，“从今天起，我们只做生意。不做军事冒险。”
“但生意，得换一种做法。”坎普赫尔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巴达维亚港口里那些荷兰商船，“以前我们靠武力垄断贸易，以后得靠价格和服务。中国人的丝绸好，我们就做中间商，买进来卖到欧洲去。中国人的茶叶好。我们做运输。不跟他们争，帮他们卖。”
“帮他们卖？”范德贝克愣了。
“帮他们卖，赚差价。”坎普赫尔回过头，“打仗赢不了，做生意不一定输。中国人的船队再强，他们的商人没有我们的欧洲销售网络。这东西，我们有。他们没有。”
“所以，不打了。改行当中间商。”
“当中间商，比当海盗赚钱。”坎普赫尔坐回椅子上，“海盗有被抓住的一天，中间商永远有生意做。”
“荷兰人想明白了。”他对陈婉儿说，“他们不打了，改做中间商。这是好事。但中间商有中间商的危险，他们掌握着大明到欧洲的贸易通道，这条通道一日不断，荷兰人就一日是大明的咽喉。咽喉在别人手里，总得提防。”
陈婉儿点了点头，“所以要占好望角。占了好望角，荷兰人的贸易通道就得绕大明的路走。”
“不急。”朱慈炯摆了摆手，“好望角的事，留给下一代人。但荷兰人这条线，得物色。别让他们觉得大明离不开他们的贸易网络。”
“怎么物色？”
“建自己的欧洲贸易站。”朱慈炯看着海图，“荷兰人有欧洲网络，但他们的网络是从巴达维亚出发的。如果大明在欧洲直接建了贸易站，他们的中间商地位就没了。但这个不急，先把亚洲的根扎稳，欧洲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小福在门外禀报：“陛下，巴达维亚来报，荷兰Voc派了贸易使团，想谈独家代理。”
“独家代理？”朱慈炯挑眉。
“他们想包揽大明丝绸、茶叶、瓷器运往欧洲的全部生意。条件是每年给大明五十万两白银的代理费。”
陈婉儿在旁边算了一笔账：“五十万两，听着不少。但咱们一年光茶叶出口就是八万担，丝绸六万匹。荷兰人转手卖到欧洲，至少翻三倍。他们赚的，比给咱们的多十倍。”
“五十万两买独家？”朱慈炯笑了，“荷兰人把朕当冤大头了。”
“怎么回？”
“不回。”朱慈炯摆手，“让他们等着。急的是他们，不是朕。Voc的股东们等着这份合同分红，拖他们十天，股价就得跌。”
朱慈炯看完信，把挂毯的样品摸了摸，确实精致。然后对小福说：“挂毯收了，告诉他们，代理费不要了，大明开放贸易站，谁都能来进货。荷兰人想独家？没门。”
“那他们，”
“他们会来进货的。”朱慈炯把挂毯搭在椅背上，“独家代理费八十万两，他们舍不得。但买大明的丝绸运回欧洲卖，一船赚二十万两，他们抢着来。朕不要他们的代理费，朕要他们当朕的搬运工。搬运工不需要独家，谁都能干，谁干得好谁赚钱。”
荷兰船长在航海日志里写了一行字：“中国人的丝绸比意大利的便宜三成，质量好两成。这一趟，能赚半辈子的钱。”
“我们想当他们唯一的朋友，他们却让我们当所有朋友中的一个。”
副官问：“总督，这，是好事还是坏事？”
坎普赫尔苦笑：“是好事。至少，我们还能当朋友。如果中国人要独占贸易，我们连朋友都当不了。”
他的副手在旁边小声说：“队长，要不要开炮？”
“开什么炮？”范德贝克苦笑，“我们只有两艘小船、八门炮。人家五艘战船，至少六十门炮。开炮等于自杀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范德贝克看着那些战船越来越近，黑压压的船身在阳光下投下了巨大的阴影，“等他们说话。中国人不杀来使，至少目前不杀。”
“大明南洋水师，奉郑将军之命，前来告知：此地为大明领土。任何外国船只未经许可不得在此靠岸、登陆、建据点。”
范德贝克听完翻译，脸色比珀斯的白沙还白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先占原则”，但看着那些炮口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们……只是来贸易的。”他改了口。
军官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。
“这是大明皇帝的诏书副本，澳大利亚为大明南洋行省属地。你们若想贸易，去北海岸的达尔文港。照章纳税、一视同仁。想占地，”
意思很明确。
范德贝克点了点头，“我们走。”
“中国人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荷兰语，然后进了船舱，再也不想看海了。
“西海岸得派人。”她对施琅说，“不能只靠巡逻船。先建个小据点，留五十人。下次荷兰人或者别人再来，看到的不是空海滩，是大明的旗帜和火炮。”
施琅点了点头，“就五十人？”
“够了。”郑慧娘转身上了小舢板，“这地方不是打仗的，是占地的。五十个人、一面旗、几门火炮，足以告诉全世界，这里是大明的。”
小舢板划向海面，“水生号”离岸。郑慧娘站在船尾，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片红色的大地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“下一站，达尔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