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紫禁城,乾清宫。
朱慈炯病了。
陈婉儿守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,“喝了。”
“苦。”
“苦才治病。喝。”
“婉儿,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,我是个好皇帝吗?”
陈婉儿看着他,“你病糊涂了?”
“没糊涂,就是想问。”
“好皇帝,”陈婉儿想了想,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?”
“好皇帝,不会让老婆操心。你,让我操了四十年的心。”
朱慈炯笑了,“那你,是好人吗?”
“我不是好人。我是,管你的人。”
两人对视,都笑了。
这时,小福在门外禀报,“陛下,太子殿下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“父皇,”
“说。”
“吏部尚书刘沛年,贪腐。”
朱慈炯看了他一眼,“多少?”
“三万两。他在修黄河堤坝的时候,虚报石方,吃了一成半的回扣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都察院已经查实,人证物证俱全。”
“那,按律,该怎么处理?”
“按《大明律》,贪腐三万两以上,斩。”
朱慈炯闭了一下眼,“刘沛年,跟了朕多少年?”
“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,从七品县令做到吏部尚书,也不容易。”
“父皇,”朱和垠的声音硬了一些,“律法面前,不论年资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朱慈炯睁开眼,“朕问你,你今天来是为了刘沛年,还是为了别的?”
朱和垠沉默了一瞬,“父皇,儿臣,”
“说。”
“儿臣,想请旨,整肃吏治。不只是刘沛年,整个六部。都有问题。儿臣查了,去年。六部合计,虚报开支约二十万两。二十万两。够修两座桥,养三千兵,开十所义学。”
“你想惩贪?”
“是。”
“惩贪,会得罪人。你知道,那些人是一张网,动一个牵一片。”
“儿臣知道。但,如果不动,这张网,会越来越大。最后,把大明的根基都吃掉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朱慈炯坐起来,“但,惩贪,不是抓人。抓人容易。善后难。你抓了刘沛年,吏部谁接?接的人是不是也贪?你抓了二十个官,空了二十个位,谁填?填的人是不是比原来的更差?”
朱和垠想了想,“父皇,那该怎么办?”
“先,建制度。后,抓人。”
“什么制度?”
“第一,审计。每年独立审计六部账目,公开,让天下人看。第二,举报。设都察院举报箱,任何百姓可以匿名举报,查实赏银。第三,轮换。官员每三年轮换一次,不让他们在一个地方扎根,形成关系网。”
“这三条,够了?”
“不够。但,先做这三条。制度建了,再抓人,就不是泄私愤,是,依法办事。”
朱和垠点了点头,“父皇,儿臣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去吧,先从审计开始。”
朱和垠刚转身要走,小福在门外急报:“陛下,都察院急报!吏部尚书刘沛年,正在销毁账册!”
朱和垠脚步一顿,猛地回头。
“销毁?”
“都察院派人去封存黄河堤坝工程账册,到的时候,刘沛年的管家正在后院烧。抢下来三箱,烧了一箱。”
“和垠,你去。”
“儿臣,”
“朕不去了。这是你的事。”朱慈炯靠回枕上,“记住,别带兵。带都察院的人,带账册,当着吏部所有官员的面,封他的衙门。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
朱和垠领旨走了。
两个时辰后,消息传回乾清宫。
“刘沛年。”朱和垠没叫尚书,直接叫了名字,“黄河堤坝工程,虚报石方一万两千方,吃回扣三万一千两。人证四名,物证,你管家烧剩的三箱账册。”
刘沛年扑通跪下:“殿下,臣,臣冤枉,”
“冤枉?”朱和垠把一沓账册拍在他面前,“这是你的管家亲笔记录。每一笔,日期、金额、经手人,写得清清楚楚。你要不要看看?”
他的脸,从白变灰,从灰变青。
“吏部上下,今天起,全部停职待查。”朱和垠环顾堂上那些目瞪口呆的官员,“账册一本都不许动。动一本,同罪。”
都察院审刘沛年那天,朱和垠坐在堂上。刘沛年的同僚、工部右侍郎孟青云递了一张条子进来,替刘沛年求情:“十二年老臣,功过相抵,从轻发落。”
朱和垠看了条子,没有立刻驳回。他犹豫了一瞬。
旁边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何宗道低声说:“殿下,孟大人与刘沛年是同年进士,交情深。他的条子,不是为刘沛年求,是替自己探路。今天殿下从轻了刘沛年,明天他犯事也有人替他求。”
朱和垠把条子折好,放在桌上。
“父皇会怎么做?”他问何宗道。
何宗道一愣,“殿下,陛下会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和垠站起来,“但我问的不是父皇会怎么做,是我该怎么做。父皇斩人从不犹豫,我犹豫了。犹豫就是不够。不够就得学。”
他坐回去,提笔在条子上批了三个字:“不准。按律斩。”
批完,他把笔放下,手微微抖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批杀人令。
何宗道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退堂后,朱和垠独自在偏殿坐了一会儿。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:不犯错,怎么学?
他犯了一个错:犹豫。下次不犹豫了。
三日后,朱慈炯在乾清宫批了朱笔:“斩。”
刘沛年的头,挂在午门外三天。
六部震动。虚报开支的官员,一夜之间,把亏空全补了。有人把田卖了,有人把银子埋在地下挖出来,一个月内,国库多了十七万两“退款”。
陈婉儿看着这份呈文,笑了:“你儿子,比你会吓人。”
“朕当年,也是这么吓的。”朱慈炯咳了两声,“不一样的是,朕当年吓完就完了。和垠,吓完之后建了制度。审计、举报、轮换。三条一上,以后谁贪,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你,在教他?”
“不教,他怎么接得了这个天下?”
“你,不怕他犯错?”
“怕。但,不犯错,怎么学?”
“你,当年,也犯错。”
“对。所以,我知道,犯错不可怕,可怕的是,不改。”
陈婉儿在他身边坐下,“你,真的打算退了?”
“快了。和垠,准备好了。”
“你,准备好了吗?”
“我?”朱慈炯笑了一下,“我,从来就没准备好过。但,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。该走的时候,走。”
“婉儿,”
“嗯?”
“等和垠登基了,我们,回南洋看看。”
“南洋?”
“对。帕古德港,阿瑜陀耶,马六甲,我们。从那里开始的。也该,回去看看了。”
“你,真打算退了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“问了两遍了。”朱慈炯没睁眼,“答案不变。”
“我,不是问你的决定。我是问,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什么?”
“准备好,不当皇帝。”
“说实话,没准备好。”
“那,”
“但,不准备也得准备。和垠三十了,不能再等。我多坐一年,他少一年。趁我还清醒。把交接做完。等我糊涂了,来不及了。”
“你不会糊涂。”
“谁说的?人老了,都会糊涂。崇祯帝,到了最后几年,就不清醒了。他要是早五年退位,大明也许不会亡。”
陈婉儿握住他的手,“你跟崇祯不一样。”
“一样。都是皇帝,都会老,都会糊涂。唯一不一样的是,我知道自己会糊涂。所以,趁还没糊涂,传出去。”
“传了之后,你干什么?”
“说了,回南洋。”
“南洋,有什么好的?”
“有,开始的东西。帕古德港的码头,阿瑜陀耶的湄南河,马六甲的海峡。一切。从那里开始。也该,从那里结束。”
“你,是想回去看看年轻时候的自己。”
朱慈炯笑了,“也许。看看,那个二十岁的朱三,站在码头上。口袋里只有三万两银子,眼睛里,全是星星。”
“星星?”
“对。那时候,觉得什么都能做,什么都能成。现在,知道不是什么都能做。也不是什么都能成。但,那段路,走过了。值。”
“婉儿,”
“嗯?”
“等和垠的审计制度推下去,六部的账,公开了,我就走。”
“走之前,跟和垠说清楚,别学你,什么都自己扛。让他学会。用人。用对了人,比自己做十件事都管用。”
“你知道,我最得意的事是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打下了天下,是,找到了你们。你,赵铁柱。何水生,刘大锤。方士元,还有走了的王安。你们,才是我的天下。”
“婉儿,你还记得,刘大锤吗?”
“当然记得。他,不是前年,走了吗?”
“对。走了。六十五岁,在兵工厂里打铁,打着打着,就倒了。赵铁柱说。他倒下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锤子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,”朱慈炯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说。‘三爷,我这辈子。打了四十多年的铁,没白打。我打的每一把枪。每一门炮,都替你。守了一个人,守了一个家。我这辈子,值了。’”
陈婉儿的眼眶,红了。
“大锤,是个好人。”她说,“他这辈子,不争名。不争利,就知道打铁。但他打的铁。比所有人的嘴,都管用。”
“对。所以,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,‘大锤,你先去。我。随后就到。到了那边,你还替我打铁。’”
陈婉儿擦了一下眼角,“你,真打算,退了?”
“说了,退。”
“退了,干什么?”
“回去,种树。帕古德港那棵芒果树,五十年了,该很大了。我想。在它旁边,再种一棵。”
“种什么?”
“种,榻树。芒果树,结果子。榻树,遮荫。一棵结果。一棵遮荫,刚好。”
“你,当了近四十年皇帝,到头来,想当果农。”
“果农,比皇帝自在。皇帝,管天下。果农,管一棵树。天下。太大了。树,刚好。”
“你,管不住一棵树的。树,自己长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,才好。管不住的东西,才是活的东西。”
窗外,又一片梧桐叶,落了。
“婉儿,”
“嗯。”
“叶子落了,不是树死了,是秋天到了。春天还会长出来。”
陈婉儿握住他的手,“我知道。你,就是那棵树。叶子落了,你还在。”
第二天,朱慈炯去了御书房。
他没有看奏折,而是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版图前。从北到南、从东到西,他看了很久。
留给和垠的,不能只是一张版图,得有方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