澳大利亚全岛纳入帝国版图。
朱慈炯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,澳大利亚、塔斯马尼亚、以及南大洋的一系列岛屿。
画圈的时候,他的手微微发抖。那是因为冷,是因为激动。这片大陆,将来能住千万人。如今只有八千人。但空意味着潜力。
朱慈炯看着海图上那片红色的大陆,心里翻涌着一个更大的野心。澳大利亚往南,还有南极。那片冰原不属于任何国家,也没有人能住。朱慈炯没有能力去南极,但他能把澳大利亚站稳。
澳大利亚站稳了,南极就不远了。留给下一代,不,留给下下代。
“这是南大洋基地,”他对郑慧娘说,“以后我们的船队从澳大利亚出发,可以直达南美和非洲好望角。”
“南美?”郑慧娘挑眉,“那可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地盘。”
“所以,我们先占好望角。”朱慈炯在海图上点了一个位置,好望角,非洲最南端,连接大西洋和印度洋的咽喉。
好望角是连接大西洋和印度洋的咽喉。英国人占了它两百年。如今朱慈炯要在三百年前做同样的事。不过,不急。大明的海军力量还不够同时守澳大利亚和好望角。先占近的,再占远的。
“不急,”他顿了一下,“留给下一代人。”
郑慧娘看着地图上那个圈,从达尔文港到珀斯,从北海岸到南海岸,整片红色大陆都被划进大明的版图。她用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划过,这片大陆的海岸线长得惊人,比她打过的任何一片海域都要辽阔。
“这片地,能住人吗?”她问。
“北方能。达尔文港一带气候炎热但可耕牧。”朱慈炯说,“南方太冷、太荒,暂时不用管。但先画进来,画进来就是大明的。”
“你画圈的姿势,”她开口说,“跟当年在暹罗画明远商号的辖地一模一样。”
朱慈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时候画的是商路,现在画的是疆土。”
“不一样吗?”
“一样,”他点头,“都是画给未来看的。”
郑慧娘在海图前站了一会儿,手指沿着澳大利亚的海岸线慢慢移动。
“北方能住人,达尔文港已经有八千人了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西海岸呢?珀斯一带,气候如何?”
“地中海气候。”朱慈炯说,“冬天温和、夏天干燥,适合放牧和种麦。比达尔文港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郑慧娘挑眉。
“朕,读过书。”朱慈炯没有细说,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在舆图上学过。
每次遇到这种时刻,朱慈炯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他明白的太多了。他知道澳大利亚西海岸冬天温和、夏天干燥。具体数字记不太清了,但大致方向没错。他不能说得太细,说细了就容易露馅。所以他只能说“朕读过书”。
书,是他所有不该知道的知识还能解释的借口。用了四十年,差不多该到头了。
“那就往西海岸迁人。”郑慧娘在海图上点了点珀斯的位置,“达尔文港太热了,夏天热死人。珀斯凉快,水手们愿意去。”
“不急。”朱慈炯说,“先把北方的根基扎稳。西海岸,留给下一代。”
“你老说留给下一代,下一代干什么?”
“下一代干下一代的事。”朱慈炯笑了,“朕这代人打天下,下一代人守天下、再下一代人治天下。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活。不能什么都自己干,干不完。”
郑慧娘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说‘不够’,现在你说‘够了’。以前你说‘打’,现在你说‘留给下一代’。”她看着海图上那个圈,“你不是那个在罗勇港蹲在泥地里挖渠的少年了。”
朱慈炯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“人总要长大的。”他说,“朕快七十了,再不长大就来不及了。”
郑慧娘看着他,觉得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和近五十年前那个黑瘦少年之间,隔着一道鸿沟。近五十年。足够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。但有些东西没变。他看地图时的眼神,还是一样的。那种眼神。不是在看一张纸,是在看一个世界。一个他想要的世界。
“陛下,”她开口说,“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打仗,打仗厉害的人多了。不是治国,治国的皇帝也有。我最佩服你的是,你永远在看下一步。别人看眼前。你看十年后、二十年后。你画的那些圈,不是为了今天,是为了几十年后。”
朱慈炯笑了,“因为朕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。时间不多的人,才会急着看下一步。”
“你的时间,还长。”
“长什么,快七十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朕的意思是,人到六十,该想后事了。”
朱慈炯说完“都是画给未来看的”后,郑慧娘站在海图前,又看了很久。
“你画了这么多圈,”她忽然问,“你自己信吗?画在纸上的东西,纸上画一画就归了大明?真有人去守吗?”
“永宁堡二十个人守着,那也是守。”朱慈炯说,“达尔文港八千人住着,那也是占。画圈不是空画,每个圈背后都有人。”
“澳大利亚南方呢?你画了,有人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但北方站稳了,南方迟早会有人去。那是朝廷派人,是老百姓自己会去。淘金的、打渔的、放牧的,他们会往南推。朝廷不用催,只要不拦着,人自己会往有活路的地方走。”
郑慧娘想了想,“你这个人,打仗靠火枪,治国靠人性。”
“给百姓活路,他们自己会走过去。不给活路,拿刀逼也没用。秦始皇修长城,逼了百万民夫,修完就亡了。朕不逼,朕给地、给路、给种子。百姓自己去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水手也一样,逼着出海的,要么跳船、要么磨洋工。自己愿意出海的,拼命干。我手底下最好的水手,都是自己来报名的。不是抓来的。”
“所以,治理天下跟管水手一样。”朱慈炯笑了,“给人活路,人自己会走。不给活路,拿刀逼也没用。”
“那你画这些圈,到底是画给谁看的?”
“画给下一代人看的。”朱慈炯说,“朕老了,撑不了多少年。但朕画的圈,下一代人看得见。他们知道,这片地是爹画的、那条路是娘修的、那个港口是老何造的船跑出来的。他们看了,就会接着干。”
郑慧娘看着他,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。
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要留给下一代。”
“因为下一代,是帝国的命。朕这一代人打天下、守天下。下一代人,得治天下。打和守靠力气,治靠脑子。朕能给他们留的,不是地盘,是路、是规矩、是想法。”
郑慧娘离开御书房后,朱慈炯独自在海图前又站了一会儿。
“留给下一代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所以得留规矩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光留地盘没用,得告诉他们怎么用。”
他拿起笔,在海图旁边写了几行字。
“南洋行省达尔文府,重点经营。金矿、牧场、渔场,三项并举。矿区设巡检司,维持秩序。移民每户授田百亩,与东北同制。”
“澳大利亚西海岸,珀斯一带。待北方根基稳固后迁民。适合放牧和种麦,气候优于北方。”
“塔斯马尼亚,设哨所。不大规模移民,但必须驻军。确保南方航道安全。”
“朕能做的,就这么多了。”他看着海图,“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”
他看着海图上那个圈,澳大利亚。这片大陆叫“澳洲”。澳者,海边也。洲者。大陆也。将来的人管它叫什么不重要,如今朱慈炯管它叫“南洋行省达尔文府”。名字不同。地是同一块地。这片大陆能住千万人,如今只有八千人。但朱慈炯不急。他有时间。或者说,他的子孙有时间。一百年、两百年。只要大明不亡,这片大陆迟早会被填满。
朱慈炯写完备忘录后,把海图卷起来,锁进了柜子。
“朕走了,这些东西还在。”他喃喃道,“地图在、路在、规矩在、学堂在。朕的孙子,或者孙子的孙子,打开这个柜子,看到这张图、看到这些字,就知道该怎么走。”
这些东西,比他的命长。
他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御书房安静了下来。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,银白色的,照在案上那摞奏折上。
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来。奏折还会堆上来。帝国还会转。
而他,这个六十八岁的皇帝,该睡了。
但他没有睡。
他重新铺开海图,拿起朱笔,在澳大利亚的轮廓上重重点了一笔,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:明。
笔锋入纸,力透三分。
这个字写下去,这片大陆就有了主人。
以后荷兰人来了、英国人来了、西班牙人来了,他们看到的不是一片空地,是大明的疆土。谁敢来拔旗,那就是入侵。入侵,朕就有理由打。
不需要兵。达尔文港八千人住着,八千人就是八千面旗帜。
他看着那个“明”字,觉得自己比三十年前在海上逃命时更狠了。那时候只想活下去,现在想把整个世界都圈进自己的棋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