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八年,西历1699年。
整合南洋各国为“大明南洋行省”。
这是一个庞大的行政工程,南洋行省的版图从暹罗到明南府到马来半岛到吕宋到澳大利亚。横跨数千海里,涵盖暹罗人、马来人、华人、安南人等十几个民族。南洋行省是大明的领土,与南亚的孟加拉、科罗曼德海岸等“贸易伙伴”不同,那些地方是辖地而非领土,不在行省管辖之内。
朱慈炯定南洋行省的方案时,借了元朝行省制的骨架。省、府、县,三层够了。历代改来改去,都是因为旧制不配新局。他借骨架,不照搬。
因为层级越多,消息传得越慢。大明的南洋,从阿瑜陀耶到吕宋,走海路要半个月。层级不能太多,多了就管不过来。所以他把行省层级简化了:巡抚。府,县。三层。每一层权责分明,出了事知道找谁。
统一行政体系,设巡抚衙门于阿瑜陀耶城,下设十八个府、五十六个县。比暹罗时期新增六个府、二十个县,纳入了马来半岛和吕宋属地。每个县配备县令、县丞、主簿,由中央统一任命。
赋税统一,“一亩三斗”的制度从暹罗推广到整个南洋行省。比之前各苏丹国和外邦的横征暴敛低了不止一半,百姓欢声雷动。
朱慈炯学过一条治国道理:轻徭薄赋。轻税不是恩赐,是投资,百姓手里有钱,买卖活了,商税收上来了,国库反而更充实。四个字:藏富于民。
朱慈炯在南洋推行的“一亩三斗”,就是藏富于民的实践。三斗,比暹罗时期的五斗低了四成,比荷兰人的七斗低了一半多。百姓手里的余粮多了。能卖、能存、能养家。日子好了,谁还造反?
司法统一,大明律取代了各地混乱的习惯法和外邦法律。杀人者死、伤人者刑、偷盗者罚,简明、公平、一视同仁。
这一条,是南洋行省最难推行的一条。暹罗人信佛,杀人不判死,判流放。马来人信真主。偷手要砍,按伊斯兰法。华人按大明律。杀人偿命。三种法律,三种判法。同一种罪行,三种结果。素帕玛要做的。那是把三种法律统一成一种。她不能说佛教错了,也不能说伊斯兰法不对。她只能说。在大明南洋行省,所有人按同一部法律来。
但“说”是一回事,“做”是另一回事。
统一司法的诏书颁布第三天,暹罗府的首席僧官带着十二座寺庙的住持,跪在巡抚衙门前。
“巡抚大人,佛律规定杀生者不入地狱亦受来世报。大明律杀人者死,是断其今生。两者冲突,请大人三思。”
素帕玛看着那十二个光头和尚,没动怒。
“大师,佛律管来世,大明律管今生。来世的事,佛祖管。今生的事,本官管。一个杀了人的贼,你说他来世受报。但被他杀的人,来世还没到,他的家人今生就在哭。你告诉本官,先管来世还是先管今生?”
首席僧官张了张嘴。
“杀人者死,不是佛律错了,是大明律比佛律多管了一层。佛律管灵魂,大明律管肉身。两层不冲突。冲突的是你们把来世的事拿来管今生的人。”
和尚们走了。
但马来府更硬。三个阿訇联名上书,拒绝在大明律下审判穆斯林。
“偷手者斩手,是真主的法。大明的律法说偷盗者罚,是人的法。我们服从真主,不服从人。”
素帕玛没有回信。她带着两个通译和一个书记官,亲自去了马来府。
她没有去衙门,去了清真寺。
三个阿訇坐在大殿里,等着她。素帕玛脱了鞋,走进去。这个动作让阿訇们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来学古兰经的。”素帕玛坐下,“你们告诉我,偷手者斩手,这一条在古兰经里原文怎么写的?”
为首的阿訇翻开经书,念了一段。素帕玛听不懂阿拉伯语,通译翻了。
“经书上说,偷者男女,断其手。但经书后面还有一句,‘但悔改并在被抓住前归还者,免其罚’。那是吗?”
阿訇们沉默了。
“大明律也是这个道理。偷了,先罚。悔改了,归还了,减罚。不同的是,大明律不断手,断自由。流放、苦役、坐牢,都是断自由。手还在,人还能干活。手断了,人就成了废人,不能干活、不能养家,反而要朝廷养。真主慈悲,断手是让人记住痛。大明律断自由,是让人记住错了还能改。哪个更慈悲?”
阿訇们久久不语。
为首的阿訇终于开口:“巡抚大人,你的意思我们懂了。但你说的话,不是古兰经。我们得问伊玛目。”
“问。”素帕玛站起来,“但问的时候,把古兰经后面那句也问了。‘悔改者免罚’。”
三天后,马来府的三个阿訇联名回信,同意在偷盗案上适用大明律。但有一个条件:杀人案,仍需经伊斯兰法庭初审,大明律复核。
素帕玛批了。“杀人案伊斯兰法庭初审可以,但终审权在巡抚衙门。生杀之事,一省之权不可旁落。”
她回了阿瑜陀耶城,在巡抚衙门正堂的墙上挂了一块木牌:
“信仰归神,律法归官。”素帕玛把这句话贴在巡抚衙门正堂上。每个来上任的县令,第一天就要看这行字。
“统一不是为了消灭差异,而是为了公平。”素帕玛在巡抚衙门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上说,“暹罗人可以继续信佛、马来人可以继续信真主,但法律面前,一视同仁。”
她坐在树下,从袖中取出一封私信。那不是公文,是朱慈炯的手书。
“南洋之事,全权于卿。朕信卿。”
她睁开眼,对着北方小声说:“等你来,带我回北京。”
她站起来,走回书房。桌上还有五十六份县令的任命状等着她签字。
她拿起毛笔,在第一份任命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素帕玛,南洋巡抚,暹罗王族,大明皇后。
她很忙,但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不敢走,走了就看不见了,看不见就不放心。
素帕玛签完五十六份任命状,手已经酸了。
她放下毛笔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。窗外的菩提树在风里沙沙响,叶子绿得发亮。
“暹罗府报上来,今年稻米产量增加了两成,但仓储不够。多余的粮食没地方放,堆在码头上发霉。”
“马来府报上来,槟城港的关税收入比去年少了一成。走私严重,当地商人贿赂海关,把应税商品报成免税商品。”
“吕宋府报上来,华人和本地人又起了冲突。起因是一个华人商贩在市场上压价,本地商贩觉得不公平。”
素帕玛看完三份呈文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传令。”她对幕僚说,“暹罗府,增建仓库,粮食用石灰粉防潮。马来府,换海关官员,查账,查出受贿的一律撤职。吕宋府。设立公平市价牌,每旬公布一次参考价。压价超过一成的,罚。”
幕僚一条条记下来,然后退了出去。
素帕玛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案上那些还没处理的文书。
幕僚回来复命时,犹豫了一下。
“巡抚大人,吕宋府的冲突……恐怕不只是压价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华人商贩背后,有明远商号的影子。他们本钱厚,本地人根本竞争不过。压价只是表象,根子上是本钱不对等。”
“设立公平市价牌,只是治标。”她对幕僚说,“治本的办法,是给本地商贩借低息本钱。让他们也能大批进货,跟华人商贩站在同一条线上。”
“贷款,从哪里来?”
“南洋行省财政。利息,三分。比钱庄低,比皇后的银行高。用利息差,补贴财政。”
幕僚记下了,退出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素帕玛。她正伏案批文书,烛光映着她的侧脸。
这位巡抚大人,不只是朱慈炯的皇后,她是一个真正的治理者。
三天后,快马从马来府回报。
陈福生被押到巡抚衙门时,腿是软的。
“巡抚大人,小人,小人,”
“你收了三家商行多少银子?”素帕玛坐在堂上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。
“三,三家,每月五十两,”
“每月五十两,一年六百两。你干了四年,两千四百两。加上抄家抄出来的,你自己算。”
陈福生算不出来,他只知道,那个数字让他害怕。
“按大明律,贪墨关税,斩。”素帕玛合上卷宗,“但本官给你一个机会。把那三家商行的名单交出来,一个不漏。交代清楚,可免死,改流放。”
陈福生跪在地上,抖得像筛糠。
“小人,小人交代,全交代,”
七天后,七家商行全部被封。补缴关税加罚款,合计十八万两白银。
素帕玛在巡抚衙门的后院坐着,喝了一杯椰浆。
“治国,”她说,“跟养孩子一样。不打不行,打多了也不行。”
她拿起毛笔,继续批下一份文书。
窗外的菩提树又沙沙响了一声。
素帕玛处理完一天的事务后,已经入夜了。
她走出书房,站在后院的菩提树下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碎成了一片银白。
阿瑜陀耶城的夜晚很安静,偶尔有远处寺庙的钟声传来,余音袅袅。
她在这里长大,从小听父亲那莱王讲佛法、讲治国、讲暹罗的历史。父亲说:“暹罗不大,但暹罗人有骨气。谁打过来,我们就打回去。打不过,就忍。忍到能打回去的那天。”
如今暹罗成了大明的南洋行省,但她还是暹罗王族。父亲的骨气,她记着。
“阿玛,”她对着菩提树说,“暹罗没有亡。暹罗换了主人,但暹罗人还在。我替您守着这片地。”
风吹过菩提树,叶子沙沙响。
像有人在回答。
她拿起笔,批了“准”字。
于是又加了一行:“槟城港扩建,用华人工匠和本地工人各半。工程为期两年,预算十二万两。由南洋行省财政拨付。”
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等你来,带我回北京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值。但这一次,声音里多了一丝疲倦。
不是等得不耐烦,是忙得累了。
但她知道,他在北京更累。
一个守南洋、一个守天下,两个人都在忙。
但忙,总比闲着好。闲着,就会想。想多了,就不好。
她吹灭了灯,回房睡了。
素帕玛批完最后一分文书时,窗外已经天亮了。
侍女端来一碗热粥,“夫人,天亮了。该歇了。”
素帕玛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椰浆粥,暹罗的味道。
“你说,”她忽然问侍女,“如果有一天我回了北京,这里怎么办?”
侍女想了想,“这里有巡抚衙门、有各府县令、有军队。夫人不在,也能转。”
“能转?”素帕玛苦笑,“你不懂。这些东西是我搭起来的,我一走,换一个人来,搭法不一样。就像一座塔,我搭了五年,刚搭好。换个人来,会不会拆了重搭?”
“那夫人就不走。”
“不走,陛下会想我。”
“那陛下就来南洋。”
素帕玛笑了,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她放下粥碗,站起来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菩提树的叶子在光里发亮。
“走不走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她整理了一下衣冠,“今天还有三拨人来见,暹罗府的新县令、马来府的阿訇代表、还有从达尔文港来的商人。”
“夫人不歇吗?”
“歇什么,天亮了就是干活的时候。”
她走出书房,阳光照在她脸上。暹罗的阳光比北京暖。她挺直了腰。
南洋巡抚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第三拨人进来时,素帕玛皱了眉。来人是个商人,从达尔文港来的,袖子里藏着一把沙金。“巡抚大人,那边乱了。淘金的、逃犯的、打架杀人的,连个衙门都没有。”
素帕玛把沙金放在掌心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“派个人去。”她对幕僚说,“不是兵,是官。能管事的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