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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:流亡南洋,朕从海上起家- 第216章 红土-历史军事-17模板网
第216章 红土
    弘业三十九年春,西历1700年。

    周文远到达尔文港上任时,带了一箱子书、三套官服、一块县令大印。

    他以为会有一座衙门等他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码头上挤满了人。淘金客、渔民、商人、逃犯、冒险家,乱糟糟挤在一起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鱼腥和红土的粉尘。太阳毒辣,晒得地面冒白烟。

    “请问,达尔文府衙门在哪?”他拦住一个挑担子的脚夫。

    脚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衙门?什么衙门?这里只有淘金的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任命的达尔文府知县衙门。”周文远亮了亮大印。

    脚夫看了眼大印,摇头,“没听过。你去问问码头那边的张胖子,他在这待得久。”

    周文远在码头找到了张胖子。张胖子开了一家杂货铺,卖铁锹、淘金盘、盐巴、咸鱼。他听了周文远的话,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“知县大人?朝廷派了你来?”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“这地方连个栅栏都没有。你想找衙门?那间破木屋算不算?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码头东边一排歪歪扭扭的木屋。最东头那间,门板歪了半边,窗子上糊着兽皮。

    周文远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木屋里有一张破桌子、两条腿不一样长的凳子、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子。地上铺着一层红土,踩上去软软的。

    衙门。

    周文远站在门口,半天没出声。

    他是杭州人,书香门第,父亲是举人。他从小读四书五经,考了三次才中了个秀才。朝廷往达尔文港派知县时,没人愿意来——太远了,比流放还远。周文远主动报了名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去?”同窗问他。

    “因为那边没有衙门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同窗以为他疯了。但周文远有自己的想法。他在杭州待了三十年,见的全是现成的规矩——衙门是现成的、道路是现成的、税册是现成的。他想试试,从零开始是什么滋味。

    现在他清楚了。

    从零开始,就是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把桌子搬出来。”他对跟来的两个衙役说。

    衙役面面相觑,“大人,在屋里摆就行了吧?”

    “屋里太暗,看不清。搬出来,在门口摆。”

    两个衙役把破桌子搬出来,摆在木屋门口的空地上。又把那条腿短了一截的凳子垫了块石头,勉强能坐。

    周文远换上官服,正了正衣冠,在大印上哈了口气,“啪”地盖在一张空白的纸上。

    “达尔文府知县衙门,即日起办公。”

    两个衙役站成一排。一个瘦得像竹竿,叫李四。一个壮得像牛,叫王五。都是从南洋行省调来的。

    李四看看四周,“大人,就咱们三个?”

    “三个够了。”周文远坐下来,凳子晃了一下,“先挂个牌子。”

    王五找了块木板,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“达尔文府衙门”五个字,挂在门框上。

    风一吹,牌子歪了。

    用钉子钉死。

    衙门了。一间破木屋、一张破桌子、三个人的“衙门”。门前是一条土路,土路两边是淘金客搭的帐篷和棚屋。远处是红色的山丘,山丘后面是金矿。

    周文远上任第一天,接了三桩案子。

    第一桩,两个淘金客抢一条河段的淘金权,打了起来。一个被打掉了两颗牙,另一个被打破了头。

    “这条河段是谁的?”周文远问。

    “谁先到就是谁的!”

    “谁先到的?”

    两个人都说是自己。

    周文远看了看他们,“有证人吗?”

    “证人?”两个人都愣了。这地方哪来的证人?

    “没证人,就按规矩来。”周文远拿起毛笔,在一张纸上画了一条线,把河段分成两半。“上游归你,下游归你。各淘各的,不许越界。谁先动手罚银五两。”

    “凭什么罚?”被打掉牙的不服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先动的手。”周文远看着他,“你头上的伤是还手,不是你先打的。但你先动的手,就是你的错。不服?”

    那人看了看周文远身后的王五——一米八的壮汉,手里拄着一根棍子。

    “服了。”

    第二桩,一个流放犯和一个移民争一间棚屋。流放犯说他先搭的,移民说他出了钱买的。

    “你有地契吗?”周文远问移民。

    “地契?这地方哪来的地契?”

    “你出了钱,有人证吗?”

    “有。张胖子可以作证。”

    “传张胖子。”

    张胖子来了,证实移民确实花了五两银子买这间棚屋。但流放犯说他搭棚屋时没收过钱,是那个移民半路截了他的屋。

    周文远想了想,“棚屋归移民。但移民补流放犯三两银子——搭屋的工钱。”

    “凭什么?他抢了我的屋子,还让我出钱?”

    “你搭屋没报官备案,没有凭据。他买屋有张胖子作证,有凭据。没有凭据的,输了。但人家花了力气搭屋,你也不能白占。三两工钱,公道。”

    流放犯嘟嘟囔囔地走了。周文远在他身后喊了一句:“以后搭屋,来衙门登个记。登了记,就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第三桩,一个土着女人闯进来,比划着手势,哇啦哇啦说了一串话。

    周文远一个字也没听懂。

    “她说什么?”

    李四摇头,王五也摇头。

    周文远看着那个女人。她赤着脚,皮肤是深褐色的,头发又黑又卷。她的手臂上有淤青,像是被人抓过的。她指着远处金矿的方向,不停地比划。

    “她在告状。”周文远说。

    “告什么?大人又听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听不懂,但看得到。”周文远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指了指她手臂上的淤青,又指了指金矿方向。“谁打的?”

    她使劲点头,又说了一串话。

    周文远看不懂她比划的具体意思,但他明白了大概。金矿那边,有人打了她。

    “王五,去金矿看看。”

    王五扛着棍子走了。半个时辰后回来,脸色不好看。

    “大人,矿上有个淘金客,抓了土着女人挖水沟。不给钱,还打。”

    “人呢?”

    “还在矿上。那个淘金客叫刘麻子,南洋来的,五大三粗。他说土着人不是大明的子民,不算犯法。”

    周文远站起来,整了整官服。“走。”

    他带着王五和两个衙役,从“衙门”走了五里地,到了金矿。

    金矿在一条河谷里。河床上到处是淘金的坑洞,浑水从上游流下来。几十个淘金客在河边忙活,有的挖、有的淘、有的往麻袋里装砂石。

    刘麻子站在一个最大的坑旁边,光着膀子,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酱色。他身边蹲着两个土着男人,手里拿着铲子,低着头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刘麻子?”周文远走过去。

    刘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“达尔文府知县周文远。”

    “知县?”刘麻子笑了,“这地方什么时候有知县了?”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。”周文远看着那两个土着男人,又看了看他们手上的铲子,“你让他们挖矿,给工钱了吗?”

    “工钱?”刘麻子嗤笑一声,“他们是蛮子,连话都不会说。我给他们饭吃就够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不是蛮子。”周文远的声音不高,但很硬,“朝廷治下的土地,所有人在朝廷法度之内。无论汉人、南洋人、土着,一视同仁。你抓人干活不给钱,是强征劳力。按大明律,杖二十、罚银十两。”

    “你敢?”刘麻子的脸沉了。他一米八五的个头,比周文远高了一个头。他的手下也围了过来,七八个人,都是膀大腰圆的淘金客。

    周文远没有退。

    “王五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执法。”

    王五一棍子抽在刘麻子腿弯上,刘麻子“扑通”跪了。

    “你敢打我?”刘麻子脸涨得通红。

    “不是打你,是执法。”周文远蹲下来,跟他平视,“你在大明的土地上,就守大明的规矩。不管你是谁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是不是大明的土地?”刘麻子挣扎着站起来,“你们连个衙门都没有!”

    “衙门在码头上。”周文远指了指来路,“一间木屋、一张桌子、一块牌子。但大明的律法不在那间木屋里,在我身上。我站在这里,就是衙门。”

    刘麻子看着他,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他怕了。不是因为王五手里的棍子和身后两个衙役,三个打八个打不过。重点是眼前这个穿官服的瘦子不像在虚张声势。

    “十两银子。”周文远站起来,“明天送到衙门。另外,从今天起,雇人干活给工钱。不给钱的,每次杖二十、罚十两。土着人也是人,不是牲口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土着男人。他们还蹲在坑旁边,不敢动。

    周文远走回去,对他们比划了一下——指了指远处,又摆了摆手,意思是“可以走了”。

    两个土着男人看了他半天,然后站起来,慢慢退走了。走了几步,其中一个回过头,对周文远说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不是华语,也不是南洋话,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。

    但他听懂了。

    那个字的意思是“谢”。

    周文远回到“衙门”时,门口站了七八个人。

    不是来告状的,是来看热闹的。

    “大人,”张胖子挤在最前面,“您真打了刘麻子?”

    “没打。执法。”

    “那以后矿上的事,您都管?”

    “管。”

    张胖子搓了搓手,“那我这杂货铺被淘金客赊了半年的账,您管不管?”

    “管。把账本拿来。”

    消息传开了。一天之内,周文远接了十一桩案子。淘金纠纷、欠账、偷窃、打架,什么都有。

    傍晚时,他坐在“衙门”门口,看着远处的夕阳把红土地染成金色。

    李四端了一碗粥过来,“大人,先吃饭。”

    周文远接过来喝了一口。粥很稀,米是陈米,有股霉味。但热的。

    “李四,你去查查,这地方有多少人。”

    “上个月淘金的来了三百多,加上原来的渔民和商人,大概两千人。”

    “两千人,三个衙役,一间破木屋。”周文远喝了口粥,“够了。先干着。”

    一个月后,达尔文港的人口涨到了五千。

    因为金矿出了大消息——上游发现了一条富矿脉,一天能淘半斤金子。

    五千人涌进了一个连栅栏都没有的地方。

    周文远站在“衙门”门口,看着码头上蜂拥而至的人群。淘金客、商人、逃犯、赌徒、妓女,什么人都有。帐篷从码头一路搭到了山丘脚下,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。

    “大人,管不住了。”李四的脸色发白,“昨天晚上矿上打了一架,三十多个人群殴。两个被打死了。”

    周文远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片混乱的帐篷区,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给巡抚衙门写信。请调一队兵来。五十人,配火枪。”

    “五十人够吗?”

    “不够。但先够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信还没送出去,暴乱先来了。

    起因是矿场。上游那条富矿脉被一伙人占了,不让别人碰。别的淘金客不服,两帮人打了起来。打完了不过瘾,输的那帮人转头去抢镇上的商铺。

    张胖子的杂货铺被砸了。

    周文远赶到时,镇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几十个人在抢东西、打人、放火。张胖子坐在被砸烂的铺子前面,脸上挂了彩,抱着一个钱箱子不肯撒手。

    “大人!他们疯了!”张胖子嚎叫着。

    周文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王五、李四、两个衙役。五个人。

    对面至少六十个。

    “王五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力气大,冲在最前面。李四,你去敲锣,喊所有人到码头集合。”

    “敲锣有什么用?”

    “大明的规矩,鸣锣聚众。不管他们是不是大明的子民,听到锣声不来的,就是从贼。从贼的,以后到了大明任何地方,都是罪人。”

    李四拿起锣,拼命敲了起来。

    锣声在混乱的镇上传开,“当当当当”,一声比一声急。

    正在抢东西的人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达尔文府知县在此!所有人放下手中之物,到码头集合!不从者,以贼论处!”

    周文远穿着官服,站在“衙门”门口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有人犹豫了。有人继续抢。但大部分人停了手——是因为怕,是因为好奇。这地方什么时候有个知县了?

    十几个最凶的没停。他们是从南洋逃来的流犯,杀过人,不在乎什么知县不知县。

    为首的叫赵黑子,一米九的个头,满脸横肉。他拎着一把砍刀,朝周文远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知县?”他咧嘴笑了,“你算什么东西?这地方没有王法。有刀的就是王法。”

    周文远看着他。他手里没有刀,只有一支毛笔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这地方没有王法。但现在有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王法?”

    “大明的王法。”

    赵黑子举起了刀。

    周文远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穿着官服,脊背挺直。他没有退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不怕,是因为他心里清楚,如果他退了,五千人就再也不会有人信衙门了。

    赵黑子的刀举在半空。

    一声枪响。

    赵黑子的肩膀炸开了一朵血花,刀脱手飞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”他惨叫一声,捂着肩膀跪了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
    码头上,一队士兵排成一列。五十个人,手里端着火枪。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军官,二十出头,脸上的汗还没干——刚下船。

    “南洋行省水师营,奉巡抚衙门令,调驻达尔文府。”年轻军官的声音很脆,“谁敢动知县大人,就是跟大明的火枪过不去。”

    五十支火枪齐齐举起来。

    镇上安静了。

    周文远站在原地,呼出一口长气。他的后背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让人看到。

    “赵黑子,持械袭官,按大明律,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其余参与暴乱者,缴械、到码头集合。不缴械的,以叛贼论处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再动了。

    枪响了。不是火枪,是行刑枪。赵黑子被押到码头边上,一枪打穿了脑袋。

    五千人看着他的尸体被扔进海里,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周文远在码头上设了一个临时公堂。

    他坐在一张从张胖子铺子里借来的桌后面,面前放着大印。五十个火枪兵站在身后。

    一个一个审。参与暴乱的,记下名字,罚银、杖刑。没参与的,登记造册,发“良民牌”。

    “良民牌”是周文远临时想出来的。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名字和籍贯。有了牌的就是良民,没牌的就是黑户。黑户不能淘金、不能做生意、不能在达尔文港住。

    三天之内,五千人全登了记。

    周文远把登记册翻了一遍,对李四说:“五千人里,有一千二百是流放犯,八百是南洋来的移民,六百是福建和广东来的渔民和淘金客,四百是商人,两百是土着。”

    “土着也登记了?”

    “登了。他们住在这片土地上,比我们都早。凭什么不让他们登记?”

    “但他们不会说汉话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说就学。学了就是大明的子民。”周文远把册子合上,“从明天起,衙门开义学。教汉字、教华语。土着、流放犯、移民,都可以来学。学了给良民牌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,”李四犹豫了一下,“流放犯也学?”

    “流放犯怎么了?他们是犯了罪,但不是死了。学了字、有了正经营生,谁还去抢?”

    一个月后,达尔文港有了第一面栅栏——是围城的栅栏,是衙门前的栅栏。栅栏里面,是周文远新建的正式衙门:三间木屋,一间办公、一间审案、一间关人。

    衙门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,周文远亲笔写的:“达尔文府衙门”。

    牌子旁边,还挂了一块小牌子:“义学”。

    三十个学生坐在木屋里,跟一个从南洋来的老秀才学认字。其中五个是土着孩子。

    周文远站在衙门门口,看着达尔文港的黄昏。红色的大地在夕阳下像被烧着了一样。远处金矿的方向,淘金客还在忙碌。近处码头上,商船在卸货。

    “大人,”张胖子从被砸烂的铺子里探出头,“您修衙门用了我的木板,还没结账呢。”

    “三两银子。明天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三两?您是知县,能不能多给点?”

    “大明的规矩。三两就是三两。”

    张胖子嘟囔了两句,缩回去了。

    周文远看着那块新牌子,“达尔文府衙门”五个字在夕阳下泛着墨光。

    从一间破木屋到三间木屋,从三个人到五十三个火枪兵加三个衙役,从没人听到没人管到五千人登记造册。

    四个月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同窗问他“为什么去”时的回答。

    “因为那边没有衙门。”

    现在有了。

    周文远的报告送到北京时,朱慈炯正对着那张世界地图发呆。他从北京到达尔文港画了一条线,手指走了三个月。三个月,那边出了事,朕连信都收不到。他放下手指,在图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路,得修。不只是从北京到南京,得从南京到广州,从广州到南洋。帝国的骨架,靠路连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