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婉儿是从朱慈炯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个构想的。他想要一部法,每天最多干八个时辰、每旬至少休一天、童工禁止。陈婉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。大明的工坊从天亮干到天黑,童工更普遍。她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,十个时辰是底线,先把底线立住,再慢慢往下降。
法令颁布第一天,南洋最大的丝绸商号“永昌号”的东家周德兴就找上门来。
“皇后殿下,”他拱手作揖,满脸堆笑,“十个时辰的限制……臣号的工坊做的是精细活儿。工序长、工期紧,少做两个时辰,交期就赶不上啊。”
陈婉儿放下茶碗,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商人。
“周东家,你永昌号去年赚了多少?”
周德兴一愣,“这……三万两有余。”
“你工坊有多少工人?”
“三百二十人。”
“你付他们多少工钱?”
“每人每月……二两银子。”
陈婉儿拿起算盘,噼里啪啦拨了几下。
“三百二十人,每人每月二两,你一年的工钱支出是七千六百八十两。你赚三万两,工钱只占四分之一。少做两个时辰,工期延一成,你少赚三千两。三万变两万七,还少吗?”
周德兴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一年赚三万两,你的工人一年赚二十四两。你少赚三千两,你的工人多活十年。”陈婉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,“哪个划算,你自己算。”
周德兴走了,回去后乖乖遵守了限令。
陈婉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心里想的不是周德兴。她想起二十多年前,自己在明远商号当账房先生的那些日子。那时候,商号的伙计也是从天亮干到天黑。没有人觉得不对。因为历来如此。她当时也不觉得不对,因为她是账房先生,不用干体力活。后来她管了商号。才开始理解那些伙计的苦。一天站十二个时辰,腿肿得像萝卜。月银二两。不够养家。她当时能做的,只是多给几钱银子的赏钱。但现在,她是皇后。
她能做的,不是多给几钱银子,是定规矩。规矩比赏钱管用。赏钱给了一个,其他人眼红。规矩定了,所有人都一样。法的力量。
禁豪商囤积居奇,对囤积粮食、盐、铁等民生必需品的商人处以重罚。这条法令针对的是南洋的那些大商人,他们在灾年囤粮、丰年抛售、把百姓当韭菜割。这两年四海用兵,宝钞发行量涨了四成,米价跟着翻了一番,囤粮的商人赚得盆满钵满,百姓的饭碗越来越空。陈婉儿亲自督办了三起大案,涉案的三个豪商被抄家、充军、永不录用。
朱慈炯听说这三起案子后,跟陈婉儿聊起一个道理。他说,买卖刚起步的时候,规矩不全,胆子大的人先富起来。有些人靠本事富,有些人靠钻空子富。囤积居奇就是最老的空子。灾年囤粮、丰年抛售、低买高卖,历朝历代管这个叫“奸商”。
设“皇后义学”,在南洋各府县设立免费学堂,招收贫家子弟入学。学费全免、书本全免、每日还管一顿午饭。这是陈婉儿最得意的政绩,她从明远商号的账房做到了帝国的皇后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教育能改变什么。
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怯怯地走到陈婉儿面前,“皇后娘娘,我以后也能像您一样管钱吗?”
陈婉儿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能,只要你会算账。”她敲了敲算盘,“先从一加一开始。”
义学在南洋各府县铺开后,反应不一。
暹罗府的百姓最积极,他们信佛,重教育,听说免费学堂管饭,第二天就把孩子送来了。一个卖水果的暹罗妇人拉着陈婉儿的手,用不太流利的华语说:“娘娘,我家丫头不会写汉字。但她会算账,一分钱都不会少。”
陈婉儿笑了,“会算账就行。汉字慢慢学。”
半年后,一个马来阿訇找到学堂的先生,问:“我女儿……能不能也来?”
先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当然能。明天来就行。”
“我爹走的时候说,别忘了中国字。”老者的声音发颤,“三代了,忘光了。如今有了学堂,我孙子能重新学了。”
他抹了抹眼角,转身走了。
陈婉儿推行新政时,并非一帆风顺。
“皇后义学”在马来府遇到阻力后,一个马来商人悄悄找到了陈婉儿。
“皇后殿下,”他压低声音,“其实我们马来人也想让孩子读书。但阿訇们反对,我们不敢明着送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怕被族人孤立。”商人叹了口气,“在马来府,阿訇的话比总督的话管用。”
陈婉儿想了想,没有硬来。她让大明的大夫继续在清真寺义诊,同时让学堂的先生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,不写“义学”,写“医馆附设蒙塾”。
“换个名字,少惹麻烦。”她对先生说,“孩子来了就教,不管他们叫它什么。名字不重要,识字才重要。”
半年后,那个马来阿訇主动来问“蒙塾”收不收女生时,先生知道,陈婉儿的法子奏效了。
“皇后娘娘,”他跪在义学门口,把龙眼举过头顶,“我孙子会写我名字了。三代人,我爹不会、我不会,我孙子会了。”
先生扶他起来,他不肯。
“这是给我的,是给皇后的。”老人眼泪流了下来,“她在南洋办学堂,比给银子强。银子花完就没了,字记在脑子里,一辈子丢不了。”
先生把龙眼收了,托人带回了北京。
陈婉儿收到那篮龙眼时,已经干了。她拿起一颗看了看,笑了。
“南洋的龙眼,比北京的甜。”她把龙核留了一颗,种在了总督府后院的花盆里。
“等它发芽了,搬到学堂门口去。”她对侍女说,“让孩子们知道,这棵树是从龙眼核长出来的。读书跟种树一样,急不得,但只要种下去了,总会发芽。”
侍女把花盆搬走了,陈婉儿独自坐在窗前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在福州的码头上给人算账。那时候她不识字,只会拨算盘。算盘打得再快。也只是一个工具人。后来是朱慈炯教她认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
从“一”到“百”。从“人”到“国”。每学会一个字,她就觉得世界大了一分。识字之前。她只看到码头上的人和货。识字之后,她能看到账本上的数字、地图上的山川、律法里的条文。那是字。让她从一个码头的算盘丫头,走到了今天的皇后之位。
她要让更多的孩子,看到更大的世界。
陈婉儿想起一件事。
弘业十年,她第一次帮他整理书房,翻到一本洋文册子。封面上印着弯弯曲曲的字符,她一个字都看不懂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闲书。”朱慈炯瞟了一眼,拿走塞进了柜子最里面。
她没问。但后来她发现,他柜子里全是这种东西。有洋文的、有满文的、有蒙古文的。她翻过一本,扉页上写着一行洋文,她拿去问通译营的人,通译说这是泰西罗马的字。
她当时就想问:你一个在台湾长大的少年,从哪学的这些?
但她没问。
后来她看到了更多。他画海图,不用勘测,提笔就画,画出的大致轮廓跟实际差不了太多。他说永宁堡冷,说得很具体,零下多少度、风从哪个方向来,好像他去过。他说澳大利亚有金矿,说得很笃定,不是猜的,是知道的。
她都看在眼里。
弘业二十年的一个晚上,她终于问了。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不是什么都知道。”他在看折子,头也没抬。
“南洋的航路,你没走过,你画得出来。西伯利亚的地形,你没去过,你说得出来。澳大利亚有金矿,你连那片地都没见过,你知道。”
朱慈炯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朕读过很多书。”
“什么书能把天底下的山川河流、矿脉气候全写进去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她也没追。两个人坐在灯下,一个看折子,一个拨算盘。灯火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。
“我不问了。”
朱慈炯抬头看她。
“你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不说。”她低头拨算盘,“跟了你四十年,我看得出来,你不是坏人。坏人不会教人认字,不会给百姓分地,不会为饿死的人杀贪官。你什么都知道,但你用你知道的东西做正事。这就够了。”
朱慈炯看了她很久,没有说话。然后他低头继续看折子。
那天以后,她再没问过。不是信了那个“书”的借口,是觉得不必问。有些人身上带着秘密,秘密不一定是坏的。四十年了,他用那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做了什么?修了路、打了仗、分了地、杀了贪官、建了学堂。如果这就是“知道太多”的代价,那她情愿他再多知道一些。
陈婉儿的“皇后新政”推行半年后,效果开始显现。
“周德兴,”陈婉儿在巡视丝绸工坊时遇到了那个胖商人,“听说你工坊里的童工都辞了?”
“辞了,全辞了。”周德兴拱手,“皇后殿下说得对,童工干活慢、次品多。不如用成年人,虽然工钱多一两,但出活快、质量好。算下来,反而赚了。”
“你还记得我说的话?”
“记得,‘你少赚三千两,你的工人多活十年’。”周德兴咧嘴,“回去一算,确实如此。工人多活十年,就多干十年活,多干十年,我多赚的钱不止三千两。”
陈婉儿看了他一眼,“你倒是想得通。”
“商人不通,就不叫商了。”周德兴笑着说,“皇后殿下,我还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义学的孩子,能不能到我工坊来学徒?十岁以上的,半天上学、半天学手艺。学徒期三年,出师后留在我工坊做工。工钱照成年人的一半,十六岁后全额。”
陈婉儿想了想,“可以。但有个条件,学徒期间不许碰危险工序。纺纱、织布可以,染色、漂洗不行。那些要用碱水和硫磺,伤了孩子我拿你是问。”
“成交。”周德兴拱手,笑得满脸堆肉。
“周东家,”她叫住了他。
周德兴回过头,“殿下还有吩咐?”
“你工坊里的女工,工钱跟男工一样吗?”
周德兴愣了一下,“这……女工工钱少一成。历来如此,女工干活慢。”
“从下个月起,一样。”陈婉儿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不容商量,“同样的活,同样的钱。你要是觉得女工慢,就教她们干快。但钱不能少。”
周德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陈婉儿的眼神后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是,殿下。”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陈婉儿看着他的背影,自言自语:“历来如此,不代表就该如此。”这句话,是朱慈炯教她的。他说过,历来如此的事,往往是该改的事。陈婉儿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朱慈炯听到她这句话,接了一句:“商人的事,你管住了。官员的事,朕来管。”
陈婉儿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知道他又要杀人了。
“去吧,好好干。”她摆了摆手。
话音刚落,门外又响起脚步声。
这次来的是宋掌柜——广州城最大的丝绸工坊主,手底下三百多号工人,比周德兴的场子大三倍。
“殿下,”宋掌柜一进门就拱手,“干一样的活、拿一样的钱这事,在下有不同看法。”
陈婉儿抬眼看他。
“女工手慢,这是天性。您硬让她们拿一样的钱,男工不服,走了怎么办?三百人的场子,经不起折腾。”
陈婉儿没有发火。她拿起桌上一本账册,翻到一页。
“宋掌柜,你场子里的女工,去年一年织了多少匹?”
宋掌柜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大约四千匹。”
“男工呢?”
“六千匹。”
“也就是说,三百人里一百二十个女工,干了四千匹。人均三十三匹。”陈婉儿合上账册,“男工一百八十人,六千匹。人均也是三十三匹。”
宋掌柜的脸色变了。
“手慢?”陈婉儿站了起来,“不是手慢,是你给她们的活少、工钱少、料子差。她们不是干不快,是没机会干快。从下个月起,同样的料、同样的活、同样的钱。你要是觉得亏,可以关门。广州城不缺工坊。”
宋掌柜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比周德兴聪明的地方在于——他明白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“是在下唐突了。”他躬身退了出去。
一个年轻女工抬头看了她一眼,怯怯地笑了笑。
陈婉儿也笑了,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好好干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消息传到天山时,马德财正在茶摊上给一个赶骆驼的商人续茶。商人说:“南洋出了新令,工坊一天不许过十个时辰,童工不许用。”马德财听了,手里的铜壶顿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赶骆驼,一天走十六个时辰,走出了老寒腿。
“早该有这令。”他嘟囔了一声,把茶倒满。
商人接过茶碗又说,还有一份告示,度量衡统一,各地码头秤量一律按北京兵工厂的量规制秤,违者罚银。马德财愣了一下,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他那把从兰州带来的老秤。斤两跟哈密官府的秤差了半成,卖了一年茶,多收了客人半成的钱。不是贪,是秤不一样。
他把老秤放在柜台上,敲了敲,发出一声闷响。这下可以退休了。
商人看了看他,管得宽了,好不好?
马德财把老秤收进抽屉,管得宽不宽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秤一样了,我不用跟人吵嘴了。童工不让用了,孩子能去念书。这两样,都不坏。
商人喝了口茶,没再说话。马德财把新告示贴在茶摊门口,旁边挂着三把从哈密府领来的标准秤。从此以后,天山道的货物过磅,一律按标准秤来。
他的记账本那天多了一行字:弘业三十九年秋,老秤退休。北京的人想到了枪和甲,但没想到秤。码头上的人想到了秤,但说了没人听。如今有人听了。
朱慈炯在凤阳推广玉米的时候,随行的有一个太医院的大夫,叫沈万全。
沈万全不是正经太医出身,他是南洋军医起家的。当年跟着北伐军从广州一路打到北京,治过刀伤、枪伤、瘟疫、痢疾。进京后朱慈炯把他塞进太医院,老太医们看不起他,说他不懂切脉、不懂开方子,就会用洋人的法子止血缝肉。
沈万全不争。他在太医院里待了三年,跟老太医学切脉、学药性赋、学伤寒论。老太医不教他,他就在旁边站着看,看了三年,自己摸出了门道。
他接着做了一件让太医院炸了锅的事:他用中医的法子辨证,用洋人的法子用药。
一个痢疾病人来了,老太医开黄连汤,沈万全也开黄连汤,但他加了一味洋人带来的药粉——金鸡纳霜。他说:“黄连清热燥湿,金鸡纳杀虫,两条路一起走,比一条路快。”
老太医们不信。但试了三次之后,病人确实好得快了。三天退烧,五天止泻,比单用黄连汤快了一倍。
太医院院使把这事禀报了朱慈炯。朱慈炯听了,说了一句:“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快,这有什么好争的。”
他下令太医院设一个新科:中西医科。专门研究中洋药理,怎么结合、怎么互补。沈万全当科长,带十个人。这十个人一半是太医出身、一半是南洋军医出身,互相学。
太医院的老太医们气得吹胡子。但朱慈炯说了一句让他们闭嘴的话:“你们要是能治好疟疾,朕不设这个科。你们治不好,就让治得好的人来。”
疟疾,南洋的头号杀手。老太医治不好,金鸡纳树皮能治。但金鸡纳不是中药,是洋人从南美洲带来的。用不用?用。人命比门户大。
沈万全的中西医科设了半年,做了一件最得人心的事:在各地义学旁边设医馆。义学教孩子认字,医馆给百姓看病。义学和医馆开在一起,百姓送孩子上学的同时,自己也能看个病。
陈婉儿在南洋推行义学时碰到马来阿訇反对,她换了名字叫医馆附设蒙塾。如今在北京,医馆和学堂也是开在一起的。百姓不怕学堂,但怕医馆。怕什么?怕看病贵。所以义学旁边的医馆,看病不收钱,药只收成本价。
沈万全的医馆最忙的时候是冬天。北方冬天冷,百姓冻伤的、咳嗽的、拉肚子的,排队能从医馆排到街口。沈万全给每个病人都记档案:姓名、年龄、症状、用药、效果。一年记了三千多份。
这些档案后来成了太医院的第一手临床资料。老太医们翻看沈万全的档案时,发现了很多他们没见过的病。有些病中医叫一个名字,洋人叫另一个名字,其实是一回事。沈万全在档案里把两个名字并排写,旁边标注:同一病症,中洋称呼不同。
这个并排标注的本子,后来成了太医院的标配。太医们看病,先翻沈万全的本子,找症状、找药方。沈万全不写八股文章,但他的本子比八股文章管用。八股文章考不上功名没用,他的本子能救命。
朱慈炯有一次去医馆看沈万全。沈万全正在给一个老农缝腿上的刀口——老农砍柴时伤了腿,拖了三天才来,伤口已经化了脓。沈万全先用烈酒洗了伤口,老农疼得嗷嗷叫。然后他用羊肠线缝肉,一针一针地缝,缝了十二针。老农看着针穿过自己的皮肉,脸色煞白,但不叫了。
缝完,沈万全涂了一层金疮药,绑上干净布条。
三天后换药,七天拆线,伤口愈合了。老农跪在地上磕头,沈万全扶他起来,说:别磕头,下次砍柴小心点。
朱慈炯在旁边看了全过程,问沈万全:“缝肉的线是羊肠做的?”
“是。”沈万全说,“洋人外科用的,羊肠煮过、拉细、晾干,能被人吸收,不用拆。但我还是拆了,怕百姓不放心。”
“这个法子好。”朱慈炯说,“太医院教不教?”
“教。”沈万全说,“但太医们嫌脏,不愿意碰血。”
“那就不教太医,教义学的学生。”朱慈炯说,“义学出来的孩子不怕脏、不怕血。他们学了这个法子,到各地医馆去,比太医管用。”
沈万全听了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南洋,军医只有他一个,忙不过来,死了不少人。如果各地医馆都有人会缝伤口、会止血、会用金鸡纳,那些人不用死。
太医院的门槛是高,但义学的门槛低。从义学出来的人,学三年医,到各地医馆去。他们不会切脉、不会开方子,但会止血、会缝肉、会认疟疾用金鸡纳。三样本事,能救大半个天下的人。
朱慈炯对陈婉儿说:义学教认字、医馆教本事。认了字能看账本,学了本事能救命。两样都给了,百姓就站住了。
周文远的第二封信到了北京时,陈婉儿正在整理义学的名册。
信里说:达尔文港设了一个医馆,从南洋调的军医,跟义学开在一起。他管地方不管医,但他让人把义学和医馆修在了码头旁边。
“码头上来的人最多。”他在信里写,“船到了,水手先看伤,再做生意。义学在旁边,水手的儿子下了船就能上学。”
陈婉儿看完信,把信跟素帕玛的信放在一起。她给周文远回了一行:“好。码头、医馆、义学,三样开在一起,对。”
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你的本子,到了北京给我看。我要看达尔文港的账。”
周文远的本子后来送到北京时,陈婉儿翻了一整夜。上面记的不只是稻种和人口——水手的伤病、码头的吞吐量、商船的到港频次、粮价涨跌、甚至天气。每一项都标了日期。
“这个人,”陈婉儿对刘安说,“比户部的账册清楚十倍。户部的账是给人看的,他的本是给自己看的。给自己看的东西,不会骗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