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轨制宣布的第三天,阿瑜陀耶城就出了事。
素帕玛正在巡抚衙门批公文,一个暹罗老贵族闯了进来。
他叫披耶·猜纳空,七十三岁,暹罗旧王室的远亲。他的家族在阿瑜陀耶经营了一百五十年,庙产、田产、盐场,半个城的经济命脉攥在他们手里。
双轨制一宣布,他嗅到了机会。
“娘娘,”他跪在地上,用的是暹罗旧礼,不是大明礼,“老臣有话要奏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封了和垣殿下为南洋王,世袭。这是天大的恩典。但,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闪着一种老狐狸的光,“南洋王是暹罗之主。暹罗之主,应该行暹罗之制。”
素帕玛放下笔,看着他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大明的律法管中原,暹罗的律法管暹罗。娘娘您是暹罗王族出身,应该恢复暹罗的旧制。贵族议事、王族封地、寺院免税。这些是暹罗三百年的规矩,不能让北京一纸诏书就改了。”
他说的“北京一纸诏书”,指的是朱慈炯三年前推行的改土归流。那道诏书废除了暹罗旧贵族的封地和免税权,把寺院田产收归国有,改行大明的税法和司法。
对暹罗旧贵族来说,那道诏书是剜心刀。但朱慈炯在位时,没人敢动。如今他退了,新帝初立,双轨制又给了南洋“自治”的名义——猜纳空觉得,机会来了。
“娘娘,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“陛下封了南洋王,但南洋王才三十出头。暹罗的事,还得靠老臣们帮衬。老臣们不求别的,只求恢复旧制。旧制恢复了,暹罗的贵族们心就安了。心安了,南洋就稳了。”
素帕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看懂了。猜纳空不是来请示的,是来谈条件的。他的意思是:你恢复我们的旧特权,我们就支持你的儿子当南洋王。不支持,我们就给你儿子捣乱。
“猜纳空,”素帕玛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你知道改土归流的诏书是谁拟的吗?”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是我拟的。”
猜纳空的脸僵了。
“三年前,陛下问我,暹罗该怎么治。我拟了改土归流。废封地、收寺院田产、行大明税法。每一条,都是我写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以为这些规矩是北京强加给暹罗的?不是。那是暹罗的王族女儿,主动改的。为什么改?因为我比你们更清楚暹罗的旧制有多烂。”
“三百年来,暹罗的贵族占了七成田地,百姓只有三成。寺院免税,但寺院的钱进了谁的口袋?进了你们这些‘护法贵族’的口袋。百姓种地交六成租,剩下的四成还要交税。饿死了没人管。”
“这个旧制,你要恢复?”
猜纳空的嘴唇在抖,“娘娘,老臣……老臣只是为贵族们请命。改土归流之后,很多贵族没了封地,生活困难……”
“生活困难?”素帕玛冷笑了一声,“你的孙子在阿瑜陀耶开了三家丝绸铺子、两个盐场、一个珠宝行。他一年的收入,比暹罗一个县的赋税还多。生活困难?”
猜纳空的脸白了。
“你回去告诉那些旧贵族,”素帕玛转身走回桌后坐下,拿起笔,“改土归流不会废。双轨制的‘自治’,自治的是行政,不是恢复旧特权。律法、税法、货币,这三条归北京。南洋王管的是地方政务,不是贵族的私产。”
“但娘娘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
猜纳空跪在地上,不肯走。
“娘娘,老臣最后说一句。暹罗的贵族们联合了三十七家,联名上书。如果娘娘不答应,他们会去找南洋王殿下。殿下年轻,需要贵族支持。到时候……”
“你是说,我儿子会答应你们?”素帕玛放下笔,看着他,“你觉得我儿子会为了三十七个旧贵族的特权,推翻他母后拟的制度?”
猜纳空没说话。但他的眼神在说:会。因为政治就是这么回事。新主需要支持者,旧贵族就是最好的支持者。
素帕玛没有接话。
“你可以去找和垣。”她说,“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和垣的每三个月政务呈文,都会送到北京。太子会看。太上皇也会看。如果呈文里写了‘恢复暹罗旧制’四个字,你知道太上皇会怎么想?”
猜纳空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会想,南洋王在培植旧势力。培植旧势力等于割据。割据等于反叛。”素帕玛一字一顿,“你是在害我的儿子。”
猜纳空猛地磕了一个头,“娘娘息怒!老臣绝无此意!”
“你没有此意,但你的做法会引来这个结果。”素帕玛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弯腰把他扶起来,“猜纳空,你跟了我父亲三十年。我小时候,你教我骑象。你叫我‘小公主’。”
猜纳空的眼圈红了。
“但现在,我不是小公主了。我是大明的贵妃、南洋的巡抚。我的儿子是南洋王。南洋王不需要旧贵族的支持,他需要的是制度。制度稳了,南洋才稳。旧贵族的特权恢复不了,也不可能恢复。”
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但我给你一条路。”
猜纳空抬起头。
“你们的丝绸铺子、盐场、珠宝行,都可以继续做。但按大明的商法纳税,一视同仁。你想做生意,赚的就是干净的银子。你想恢复特权,赚的就是脏银子。干净银子可以传给孙子。脏银子迟早被抄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猜纳空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娘娘,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沙哑,“老臣……选干净的银子。”
“好。”素帕玛坐回去,拿起笔,“你回去告诉三十七家。改土归流不废。做生意可以,依法纳税。谁不服,来找我。”
猜纳空跪下磕了一个头,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门口时,素帕玛叫住了他。
“猜纳空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
“你教我骑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,‘象不认鞭子,认人。人对了,象就跟着走。’我现在告诉你——制度就是人。制度对了,人就跟着走。”
猜纳空没有回头。他的背影消失在衙门口,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老藤,弯着,但没有断。
素帕玛坐回椅子上,手心全是汗。
她把笔放下,闭上眼,咽了口气。
刚才那一番话,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手在抖。猜纳空是暹罗旧贵族的代表,他来了,意味着三十七家联合了。三十七家联合了,意味着南洋的根基在晃。
她不怕猜纳空。她怕的是和垣。
和垣会怎么选?
她了解自己的儿子。和垣精明、能干、有野心。如果有三十七个旧贵族拿着支持来换特权,和垣会不会动心?
会。她心里清楚。
因为和垣跟她不一样。她是从暹罗王族嫁到大明的,她的利益在制度里。和垣是在大明制度下长大的南洋王,他的利益在权力里。制度是约束权力的,权力是冲破制度的。
儿子会不会为了权力冲破制度?
她不确定。
她最怕的。
当天晚上,她给朱慈炯写了一封信。那是奏折,是私信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:
“暹罗旧贵族借双轨制之名求复辟。臣妾已挡下。但臣妾担心和垣。他年轻、需要支持者。旧贵族是最好的支持者,也是最好的毒药。陛下,臣妾斗胆请陛下与和垣谈一次。不是命令,是提醒。提醒他:笼子可以大,但钥匙不能交。”
写完,她把信封好,交给锦衣卫的驿站,八百里加急送北京。
十天后,朱慈炯的回信到了。
不是私信,是给朱和垣的圣旨。圣旨上只有一句话:
“南洋之制,贵妃所拟。改与不改,贵妃定之。南洋王不得干预。”
素帕玛看完,把圣旨还给信使。
她知道朱慈炯的意思。这是给她权力,是给和垣画线。和垣再精明,也越不过这条线。因为这条线不是母后画的,是父皇画的。
她坐在巡抚衙门的后院里,看着那棵老菩提树。树冠巨大,像一把伞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
和垣来了。
他站在树下,看着母亲。
“母妃,父皇的圣旨我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给父皇写了信?”
“写了。”
和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母妃,您是不是觉得,我会答应猜纳空?”
素帕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会。”和垣说。
素帕玛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但不是因为我想恢复旧制。”和垣走过来,在母亲对面坐下,“是因为猜纳空来的时候,我没有立刻拒绝他。我犹豫了。犹豫了半炷香,才说‘容我想想’。”
“半炷香。”素帕玛重复了一遍。
“母妃,半炷香够不够让您失望?”
“不够。”素帕玛看着他,“你父皇当年在陈家查账的时候,犹豫了三天。三天后才动手。犹豫不可怕,可怕的是犹豫完做了错的选择。”
“您犹豫过?”
“犹豫过。”素帕玛的声音很轻,“嫁给你们父皇之前,我犹豫了一整夜。暹罗的公主嫁汉人皇帝,在贵族眼里是背叛。我犹豫了。但天亮的时候,我做了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选了制度,不是血脉。”素帕玛站起来,“暹罗的旧制护了贵族三百年,也苦了百姓三百年。我改它,不是因为不爱暹罗,是因为暹罗的百姓比贵族重要。”
“和垣,你听好了。你管南洋,不是管暹罗。南洋有十八个府,暹罗只是其中一个。你要管的是整个南洋的制度,不是暹罗的旧贵族。旧贵族来拉你,你就让他们来找我。我挡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听您的呢?”
“那我就用大明的律法跟他们讲。律法讲不通,就用银票跟他们讲。银票讲不通,就用兵跟他们讲。”
和垣看着母亲,笑了。
“母妃,您比父皇还狠。”
“你父皇是男人。男人狠在刀上。”素帕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“我是母亲。母亲狠在心上。刀能挡,心挡不了。”
和垣站起来,“我明白了。猜纳空那里,我去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
“不恢复旧制。但给他一个商会会长的虚衔。让他有面子、有钱赚、没有权。面子给了、银子给了、权力不能给。”
素帕玛点了点头,“可以。但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给了面子,就不能再收回来。给了银子,就不能再要回去。唯独权力,给了也不能给。”
和垣躬身,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母亲一眼。
素帕玛还站在菩提树下,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。她没有看他,在看那棵树。
和垣想起小时候,母亲带他去庙里。他问母亲,为什么拜佛。母亲说,不拜佛,拜自己。佛在心里,不用拜。心里有,就是拜了。
他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母亲拜的不是佛,是制度。制度在心里,不用拜。心里有,就是守了。
他走出院子,夜风吹来,脑子清醒了。
他想了一路,回到自己的书房。桌上摊着一份名单——旧藤商会的七个人。
母亲教他怎么给面子、给银子、不给权力。他听懂了。但他还想到了一个母亲没说的办法。
不是“不给”权力,是“分散”权力。
七个人,给七个位置。会长一个、副会长两个、理事四个。互相制衡,谁也坐不大。会长选旧势力里辈分最高的,面子给足;副会长给两个最大的旧商,面上抬着;理事放三个新晋商人,手里握实权。
旧势力拿到面子,新势力拿到实权。两边互相盯着,谁也动不了谁。
而他坐在上面,什么都不用做。
母亲说的是“守”。他想的是“用”。
守是被动的,用是主动的。
他把名单收进抽屉,吹灭灯。
明天,他要用这份名单,让母亲看看——她的儿子,不只是会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