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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:流亡南洋,朕从海上起家- 第247章 落叶-历史军事-17模板网
第247章 落叶
    弘业四十一年,西历1702年,深秋。

    北京,辽东侯府。

    康熙,不,玄烨,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落叶。

    他今年四十八岁了。从八岁登基,到三十岁降明,到现在,已经过了十八年。

    十八年,从一个皇帝,变成一个侯爷。这个落差,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。但他承受了。

    因为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

    “老爷,”管家端来一碗茶,“该吃药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吃。”

    “老爷,大夫说了,这药,每天得吃,”

    “我说不吃。”康熙的声音不重,但管家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看着自己的手,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凸起来了,手指关节有些僵硬。年轻时,他能拉三石弓。骑马跑一天不累。现在,拉弓,手会抖。

    “老了,”他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门外,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父亲,”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普通的儒衫。但眉眼之间,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
    这是他的长子,胤禔。

    在清朝,他叫胤禔。降明之后,朱慈炯没有要求他改姓,但也不能再用爱新觉罗。所以,他们改用了汉姓,金。

    金胤禔。

    “父亲,”胤禔在书桌前坐下,“今天,太上皇召见了我。”

    康熙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,“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太上皇,问了我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问我,想不想,做官。”

    康熙的眉头一动,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
    “我说,‘草民一介布衣,不敢妄想’。”

    “太上皇,怎么说的?”

    “太上皇笑了。他说,‘你父亲是辽东侯,你不是布衣。你想做官,可以做。不想做。也可以。但,如果你想。就好好学。学算学、学律学、学策论。不要学你父亲年轻时候,只会骑马射箭’。”

    康熙坐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他,在拉拢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想?”

    胤禔看着自己的父亲,“父亲,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问。”

    “您,后悔吗?”

    “后悔什么?”

    “后悔,降了。”

    康熙看着窗外,落叶在秋风中旋转,飘落。

    “后悔,”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很久,“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,如果不降,满洲,就没有了。八旗。三万人,打不过他的十万。打。那是死。退,是死。降。那是活。活着,才有将来。”

    “但,您从皇帝,变成了侯爷,”

    “皇帝,侯爷,”康熙笑了,“有什么区别?皇帝。那是紫禁城里的囚犯。侯爷,是辽东的自在人。我。在紫禁城里,被规矩绑了三十年。在这里。我可以骑马、打猎、看书、喝酒,比当皇帝,自在。”

    胤禔看着父亲,“但,您心里,不甘心。”

    “甘心。”康熙说,“我已经,甘心了。但,”

    “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但,你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我?”

    “对。你,还年轻。你,不需要背着我这个包袱。如果你想做官,就去做。如果你想做商人。就去做。如果你想,回辽东放马。也去做。但,不管做什么,记住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是满人。不管你姓什么,穿什么,说什么,你是满人。满人的根。在白山黑水之间。不要忘了,你从哪里来。”

    胤禔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康熙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太上皇,是一个值得追随的人。他比我有远见。比我有耐心,比我会用人。你。如果跟着他,会学到很多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父亲,”

    “别说了。去吧,想想,自己想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胤禔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父亲,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太上皇,还说了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说,‘你父亲,是朕一生中,最好的对手。朕。尊重他。你,也应该,尊重你父亲’。”

    康熙的背一颤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但胤禔看到,父亲的手,在茶杯上,攥得很紧。

    很久之后,康熙才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他,也老了。”

    窗外,最后一片叶子,从枝头飘落。

    落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

    胤禔走后,康熙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。

    桌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《资治通鉴》,书页翻到唐朝那一章,安史之乱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多遍,每看一遍,都有不同的感受。

    年轻时,他看的是军事。安禄山怎么反,哥舒翰怎么败,郭子仪怎么平。觉得。打仗就是打仗,输赢在兵力和谋略。

    中年时,他看的是政治。为什么安禄山能反?因为玄宗给他太大的权力。为什么哥舒翰会败?因为杨国忠逼他出战。觉得,打仗不只是打仗,背后是政治。

    现在,他看的是人。

    玄宗,一个英明了一辈子的皇帝,到了晚年,为什么昏了?

    因为,他老了。老了,就怕。怕,就想抓住一切。抓得越紧,失去越多。

    “我,不会像他。”康熙合上书,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这句话,玄宗也说过。

    人老了,最大的敌人是外面,是里面,是自己心里的恐惧,对失去的恐惧。对衰老的恐惧,对被遗忘的恐惧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院中。月光清冷,洒在辽东的黑土地上。

    “索额图,”他念了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索额图,已经死了三年了。他当年的首席大臣,赫舍里·索额图,帮他除鳌拜、平三藩。投降后跟着他来辽东,替他打理侯府上下。前年冬天一场风寒,没抗过去。

    康熙觉得,他欠索额图的。替他打了一辈子仗,最后跟着他来辽东受苦,病死在异乡。

    顾八代也走了。他当年从北京跟着来辽东,替康熙教满人种地、写日记、记辽东变迁。去年在书房里伏案写了半夜日记,笔掉在地上,人就趴在桌上走了。康熙去看他时,桌上摊着未写完的那一页,最后一行字是:辽东稻熟,满人始知米香。

    他比朕先走,康熙对李德说,也好。不用替朕看着这结局。

    “我,杀了太多人。”他看着月亮,“鳌拜。纳兰明珠,”

    这些人,都曾是他的左膀右臂。但最后,都死在了他手里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这些人该死,是因为,他怕。怕他们权力太大,怕他们尾大不掉。怕他们,取代他。

    “皇帝,”他对着月亮说,“不是一个职业,是一种病。得了这个病,就永远在怕。怕背叛。怕失控,怕死。”

    他回到书房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玄烨一生,杀人无数,非所愿也。但,身在其位。不得不尔。后人视之,当知。皇帝亦人,非神。”

    他把纸折好,放进一个锦囊里。

    这是他留给后人的遗嘱,是给朝廷的,是给家人的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这个锦囊,五十年后被胤禔的孙子打开,里面那张纸,已经发黄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康熙起了个大早。

    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长袍,没有戴帽子,也没有穿靴子,只穿了一双布鞋。他走出了辽东侯府。沿着一条土路,往城外走。

    没有人跟着他。管家想跟,被他赶了回去。

    盛京的秋天,比北京冷。风从白山黑水之间吹来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。

    康熙走了半个时辰,走到了一座小山丘上。山丘上有一棵老榆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。树下的草,已经黄了,铺了一地。

    他在树下坐下来,背靠着树干,看着远处。

    远处,是盛京城,灰色的城墙,灰色的屋顶,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。

    再远处,是辽河,在秋天的阳光下,闪着银光。

    再远处,是草原,一望无际,草原的尽头,是天际线。

    “这里,”他自言自语,“就是,满人开始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一百年,从草原到紫禁城。

    但现在,他又回到了草原。

    “也许命。”他看着远方,“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。”

    一只鹰,在天上盘旋。康熙看着那只鹰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我,也累了。”康熙对那只鹰说,“你,飞了一辈子,累不累?”

    鹰没有回答,它转了一个圈,然后,向南方飞走了。

    康熙看着鹰消失在天际,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,往南飞了,去找那个老头了?”他说,“告诉他。玄烨,不恨他了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,往回走。

    “你,是侯爷府上的人吧?”牧民认出了他,“金侯爷,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侯爷,您,怎么一个人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走走。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看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,树。看,鹰。看,天。”

    牧民笑了,“侯爷,您,跟别的侯爷不一样。别的侯爷。不出门。您,出来看树看鹰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,树和鹰,比侯爷府里的东西,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那,您明天还来吗?”

    “来。明天,后天,大后天,都来。”

    牧民点了点头,继续放羊。康熙继续走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三个月后,他在这个山丘上坐过的地方,会长出一棵小树苗。那是牧民种的。牧民说,“金侯爷喜欢树。我在他坐过的地方,种一棵。让他下次来,有树荫。”

    四十年后,那棵小树苗,长成了一棵大树。

    辽东的人,管它叫“侯爷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