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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:流亡南洋,朕从海上起家- 第269章 驰道令-历史军事-17模板网
第269章 驰道令
    弘业四十三年,七月初三。奉天殿。早朝。

    七月的天已经热了。奉天殿里虽然有穿堂风,但百官站得密,朝服又厚,热气从地砖缝里往上蒸。几个老臣的汗已经从鬓角淌下来了,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。站在东列末尾的小御史拿袖子擦了三次脸——没人注意他,百官都在等今天的正事。今天皇帝要宣布什么大动静,头天晚上就传了话——六部堂官以上悉数上朝。

    殿前的铜香炉里烧着檀香。烟从炉盖的镂空里冒出来,被穿堂风吹得歪了,飘到东列那边。站在东列末尾的几个小御史被烟呛了,不敢咳,脸憋得通红。

    朱和垠从后殿出来。他穿的是常朝服——不是大朝的衮冕,是翼善冠加黄罗袍。走得快,步子比平时急。小福在后面跟着小跑。他坐上龙椅的时候,目光扫了一遍朝堂。文武两列——左边兵部尚书苏克萨哈、工部尚书刘焕之、户部侍郎沈德润;右边吏部尚书、刑部侍郎、大理寺卿。言官那排站了七八个人,最前面的是新进的言官方廷瑞——三十五六岁,长脸细眼,站在言官队列第一位。

    朱和垠开口:“今日召众卿,议一事——驰道。”

    他把工部拟的方案念了。北京至南京,南京至广州,三千里。预算二百万两,分五年,每年四十万。路基用碎石夯实,路面铺条石。每隔五十里设驿站、换马处。工部已做初步勘测,北京到徐州段地势平坦可行。

    念完,朝堂安静了三息。然后嗡地一声——百官开始交头接耳。

    刘焕之第一个站出来:“陛下,驰道之议太上皇在位时曾议过三次,均因耗资太大搁置。三千里驰道,二百万两只是工料,沿途征地、迁坟、雇工、转运尚不在内。臣估算全部完工需三百万两以上。”

    朱和垠没说话。他知道刘焕之说的是对的。但他要的不是对——他要的是做。

    刘焕之等了一会儿,见皇帝不接话,又往前半步:“陛下,太上皇当年搁置此议,是因为国库撑不住。如今国库虽有余银,但辽东刚增兵一万,四十万两已经拨出去了。驰道再上二百万两——臣的工部凑不齐料。”朱和垠看了他一眼:“凑不齐就少凑。先修北京到徐州段。一百二十里。修完了再说。”刘焕之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一百二十里也要六十万两。但皇帝说了“先修”。先修就是先干。干了再说。这话没法接。他退了。

    沈德润站出来。他是户部老人了,从老尚书周德发手下出来的,在户部管了十几年钱粮。他说:“陛下,臣赞成修路。但有一个数要说——陆路运费是水路十倍。运河从北京到南京运一石粮,运费约二钱银。走陆路同样距离要二两银。驰道修好后运费会降,但十年内未必能降到比水路便宜。”

    朱和垠:“朕不是要跟运河比。运河走船,驰道跑车。车装得比船快。路修好了,兵调得快。”

    苏克萨哈听了这话,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是兵部尚书——皇帝说“兵调得快”,意思是驰道有军事用途。这他赞成。但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:修路要钱,增兵也要钱。上个月刚批了四十万两辽东军费。国库撑不撑得住?

    方廷瑞这时候开口了。他站在言官队列第一位,声音清亮:“陛下圣明。驰道一事,功在当代利在千秋。太上皇修运河是利水,陛下修驰道是利陆。水陆并进,帝国通达天下。臣附议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的漂亮。但沈德润回头看了方廷瑞一眼——他知道方廷瑞的姐夫开了一家叫广德号的商行,专做砖石木料生意。驰道工程一上,最大的采购项就是砖石。方廷瑞在朝堂上替皇帝说话,是替皇帝说话还是替姐夫说话?沈德润没说。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
    朱和垠拍板:“驰道令准。工部即刻修订详细方案,预算控制二百万两以内,工期五年。户部拨款。”

    朝散。

    百官往外走。刘焕之走在沈德润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沈大人,二百万两,户部撑得住吗?”

    沈德润没回头:“撑不住也得撑。陛下拍板了。”

    刘焕之:“但太上皇当年三次搁置——”

    沈德润打断他:“太上皇是太上皇。陛下是陛下。”他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,声音更轻:“太上皇搁置是因为不急。陛下要修是因为急。但急不等于对。”

    刘焕之没再说话。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:驰道工程一开,工部的采购权就热了。热了就有人伸手。他当了二十年工部尚书,见过的贪腐案比修的路还长。他已经预感到了——这路修到一半,会出事。

    朱和垠散朝后没回寝宫。他在奉天殿坐了一会儿。小福来收折子,看见皇帝对着空荡荡的殿发呆。朱和垠忽然说:“小福,你觉得这条路修得起来吗?”

    小福站住了。他想了一下说:“陛下,先帝修运河的时候,也有人说修不起来。后来修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朱和垠:“运河是爹修的。驰道是朕修的。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小福听懂了。皇帝不是问路能不能修起来——是问自己能不能比过父亲。小福不会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说:“陛下折子还没批完呢。”然后弯腰把案上散落的折子码好。

    朱和垠看着小福的背影。想起小时候——七八岁的时候,父亲带他站在奉天殿门口看运河通航。运河上第一艘船从通州开过来,红旗飘着,两岸百姓放鞭炮。父亲指着河对他说:“这条路是水做的。水会流,路就不死。”他当时不懂。现在他要做一条路——不是水做的,是石头和铁做的。石头和铁不会流。但会死吗?

    小福走到殿门口时绊了一下。门槛高了一寸——宫里换过一次门槛,旧门槛磨矮了换了新的。新门槛比旧的高。小福每次过都绊。每次绊都骂一句。声音不大。只有自己听得见。朱和垠听见过两次。没笑。但今天小福绊的时候朱和垠嘴角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这是他独立执政的第一个大决定。逻辑没错——路要修,兵要调得快。但他不知道自己即将犯的错比这个决定更大。

    散朝后他没回乾清宫。他绕到奉天殿后面的回廊里站着。回廊朝北,对着紫禁城后面的煤山。煤山上有棵歪脖子槐树——不是崇祯吊死的那棵,那棵在二十年前被朱慈炯砍了。这棵是后长的。歪的,细的,没人管。朱和垠看着那棵树想:父亲砍了旧树没种新的。为什么?是忘了,还是不想留?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。风从煤山方向吹过来,带着泥土味——七月的地气。他回到偏殿。方廷瑞的奏疏搁在案上。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写得好。文采好,条理清。连工部老吏都说“此人有才”。他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预算明细。二百万两。碎石、条石、木料、人工、转运、征地。每项列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两遍。第三遍时他停在一个数字上——木料四十万两。四十万两的木料。谁供?广德号?方廷瑞的姐夫?

    他把奏疏放下。没想。或者说不让自己想。方廷瑞写得好,用着顺手。顺手就够了。别的以后再说。他把奏疏合上,搁在案角。然后起身回宫。

    偏殿的灯碗添了油,火苗跳了一下。奏疏的纸角翘着,被灯影照成半明半暗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煤山在暮色里只剩一个黑色的轮廓。那棵歪脖子槐树看不见了。天太暗。他知道它在。跟方廷瑞的事一样。他知道在那。但不想看。看了就要想。想了就要认。他不认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朱和垠还没走。偏殿的灯碗油快烧干了。火苗小了。他的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团。他拿起朱笔,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。批完搁笔。字写得不好看。笔画歪了。他看了一眼。没重写。写过了就是写过了。改不了。跟这个决定一样。批了就改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