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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:流亡南洋,朕从海上起家- 第270章 侯府种菜-历史军事-17模板网
第270章 侯府种菜
    弘业四十三年,六月。辽东侯府。

    辽东侯府在盛京城南。原来是一座满洲贵族的宅子——三进院落,灰砖高墙,正房坐北朝南。院子大得有点空旷。朱慈炯封康熙为辽东侯时给了这座宅子,没加任何修饰。康熙住进来后没让修缮,只在正房后面的空院子里开了一块菜地。三丈见方,种了白菜、萝卜、葱。靠墙根还有一架豆角。

    六月天热。菜地里的白菜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蔫。康熙蹲在地头拿瓢舀井水浇菜。他穿着粗布短褐——不是侯服,是老百姓干活的衣裳。脚上的布鞋沾了泥。他五十三岁了。头发白了一半,但不是全白——比朱慈炯白得少。脸上的皱纹比在南洋打仗时多了。那时候是日晒的,现在是老的。

    他浇完一瓢水,站起来。腰有点直不起来了。他扶着膝盖慢慢挺腰,听见骨头响了一声。站直了看了一眼菜地——长势不好。辽东的土比北京冷,六月才暖透,白菜种下去晚了半个月。他蹲下去把一棵蔫了的苗拔了——根已经烂了。水浇多了。

    菜畦东头的葱开了花。葱花是白的,一团一团。他没掐。花开了就结籽。籽落了明年再长。他蹲在葱旁边看了一会儿。葱比白菜好养。不招虫。不烂根。他年轻时在御花园种兰花,兰花死了。现在种葱,葱活着。

    这时候前院传来脚步声。快,急,带着一点慌。是金胤禔。

    金胤禔三十一岁。身材像年轻时的康熙——宽肩厚背,但比康熙矮半头。他进后院的时候脸不好看。不是生气,是那种——心里装了事但不想让人看出来的脸。他见过世面,从小学会了在父亲面前不动声色。但今天他没藏住。嘴唇抿得太紧,眉心有一个他自己不知道的竖纹。

    康熙看见了。没问。他继续蹲着浇菜。

    金胤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阿玛,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康熙:“去哪了?”

    金胤禔:“去朋友家喝了酒。”

    康熙的手停了一下。一瓢水举在半空。然后倒下去了。水浇在菜根旁边——没浇在菜上。

    他没追问。但他知道“朋友”是谁。不是喝酒的朋友。金胤禔从去年冬天开始频繁出门,每次回来都是这个说辞——“去朋友家喝了酒”。顾八代前天跟他说过一句话:“世子最近见的人,都是当年八旗的老人。”康熙当时没接话。他知道那些“老人”是谁——都是他的旧部。八旗入关时跟着他打天下的人。后来朱慈炯封他为辽东侯,这些人散了。散了但没消失。他们在盛京、在辽阳、在铁岭,种地、做买卖、喝酒。但他们心里那口气没散。

    “复清”。这两个字康熙不敢想,但不是没想到。他想了。每次想到就把它按下去。按下去它又浮上来。浮上来又按下去。来来回回,像水里的葫芦。

    金胤禔站了一会儿走了。走的时候说了句“阿玛我去歇了”。康熙没回头。

    水缸里的水纹了。康熙的脸在水里碎了。他看着水里碎裂的脸。不是年轻的脸。不是中年的脸。是五十三岁的脸。脸上的纹路像刀刻的。四十年前在紫禁城养心殿的铜镜里,脸是白的,手是轻的,握朱笔。现在手是粗的,指甲缝里有泥。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。在裤腿上擦了擦。泥没擦干净。指甲缝里的泥是洗不干净的。他不洗了。

    傍晚。太阳落了,院子里暗下来。康熙没开灯。他一个人坐在正房的书案前。桌上点了一盏油灯——不是侯府该用的,是百姓家的粗陶灯碗,灯芯是棉的,火苗跳。灯油的味道有点呛。他面前摊着一本书——《资治通鉴》。翻烂了的那种——书脊脱了线,几页散了用线重新缝过。这是顾八代留给他的。顾八代当年是他的伴读,后来是他的谋臣,再后来是他的老朋友。这本书跟了他三十年。书页边角卷了毛,里面夹着东西——一张旧地图。

    地图是康熙亲手画的。四十年前画的。那时候他还在紫禁城当皇帝——真正的皇帝。地图上标着八旗驻防点:北京两黄旗、山海关两白旗、西安两红旗、南京两蓝旗。每个点旁边标着佐领的名字和兵力。四十年前的地图。现在那些佐领大多死了。活着的几个——老了,种地了,但旗号还在心里。

    康熙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一个个驻防点上划过。划到盛京那个点时停了。盛京——他现在住的地方。四十年前这里是他祖宗的龙兴之地。四十年后他在这里种菜。

    他合上了书。把地图夹回去。把书推到桌角。然后吹了灯。

    黑暗里他坐在椅子上没动。窗外有虫叫——辽东六月的虫声比北京粗,嗡嗡的带着铁锈味。他想起小时候在紫禁城——乾清宫的院子里也有虫叫,但那种虫声细,像弦。辽东的虫声像鼓。他在这鼓声里坐了很久。心里想的是:旧势力在蠢动。他知道。但他选择不看。

    不是不想管。是不敢看。因为他知道——如果他看了,他就要做一个选择:管还是不管。管——他就要面对那些旧部,那些还叫他“主子”的白发老人。不管——那些人会找别人。找谁?找金胤禔。他的儿子。

    他两个都不想面对。所以他种菜。菜不会逼他做选择。菜只会蔫了或者活了。蔫了拔掉,活了吃掉。简单。

    但菜也不听他的。他想吃白菜。白菜偏不长。他不想吃萝卜。萝卜偏长得多。他蹲在萝卜地边上看了一会儿。萝卜叶子绿油油的。他拔了一个。圆的。红的。拳头大小。擦了擦咬了一口。辣。他皱了眉。但咽了。辽东的萝卜比北京的辣。土不一样。

    但这不简单。这比当皇帝难。当皇帝至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种菜——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他只知道不该干什么:不该看那张地图,不该想那两个字,不该让金胤禔继续出门。

    但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坐在黑暗里,听虫叫。虫叫了一整夜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虫声歇了。康熙站起来。腿麻了——坐了一夜。他扶着桌沿走了两步。油灯早灭了。屋里是灰蒙蒙的光。他推开后窗。院子里那块菜地看得清了——白菜叶子上有露水。那棵蔫了的苗被他昨天拔了,留了一个小坑。坑里还有水。

    他蹲下去。用手指把坑边的土拨了拨,培在旁边的苗根上。土是湿的。六月的辽东,土不干。但太凉。地气没暖透。种下去的菜长得慢。不像北京——北京的六月,菜已经抽薹了。辽东的六月,菜才刚活过来。

    他想起一件事。四十年前他在紫禁城御花园里种过一盆兰花。那盆兰花是大学士送的。他浇了三天水。第四天忘了。第五天一看——干了。叶子发黄。他又浇。浇多了。根烂了。兰花死了。他当时想:养花跟治国一样——水多了烂根,水少了干死。不多不少最难。

    现在他种菜。菜比兰花好养。菜不会因为他忘了就死。菜蔫了再浇。浇多了拔了重种。但人不是菜。金胤禔不是菜。那些旧部不是菜。他们蔫不了也拔不掉。他们会自己长。往哪个方向长——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。腰又响了。响了就站起来。站起来就浇。浇了就活。菜活了。人也活着。活着就够了。够了。好。他拿了瓢。舀了井水。浇菜。一瓢一棵。不浇蔫的——蔫的已经拔了。浇活着的。

    瓢里的水倒干净了。康熙把瓢扣在水缸沿上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指缝里塞着黑土,洗不干净也不想洗。他看了一眼菜畦。浇过水的苗子精神了一些,叶子支棱起来,像刚睡醒的小孩。他蹲在畦边,用手指把苗根周围的土培了培。土是湿的。辽东六月的地气终于暖了。暖得慢。但暖了就行。菜不怕慢。人也不怕慢。怕的是不长了。

    太阳升高了。菜叶上的露水干了。康熙站起来。腰又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水缸。水缸里的水面映着天。天是蓝的。水也是蓝的。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水。他转身走了。走到正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菜畦。浇过水的苗子比没浇的高了一指。长得慢。但长了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