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三年,七月。南京户部。
南京户部衙门在城南旧宫城边上。朱慈炯定都北京后,南京保留了一套六部班子——不全,但户部留了。因为南方赋税占全国七成,户部在南京设了分署专管南方账目。陈婉儿退位后没跟朱慈炯去南洋——她留在南京管账。名义上的职务是“太上皇后”加“户部顾问”,实际上全国财政还是她在管。皇帝朱和垠批了旨,全国各省税赋仍报南京户部核销。
七月流火。南京比北京热。户部衙门后堂有一棵老梧桐树,树荫遮了半个院子,但树荫底下还是热。蝉叫得人头疼。陈婉儿坐在后堂的账房里——不是大堂,是她专用的一间小屋。屋里没有冰盆——她说冰盆的潮气会让纸张发皱。她宁可热着。
账房的窗户开了一扇。风从院子里吹进来,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。叶子是绿的,但风里有一股干味——快秋天了。蝉还在叫。蝉不知道快秋天了。人知道。
她面前摊着三本账。第一本是去年全国赋税总收入:四百八十七万两。第二本是今年预算支出:驰道四十万、四大舰队六十万、辽东军费四十万、义学二十万、全国官员俸禄五十万、修缮水利十五万、驿站维护八万——总计约二百三十三万两。第三本是三年滚动支出趋势:弘业四十年支出一百九十万、四十一年二百一十万、四十二年二百三十三万。收入三年涨了十二万两,支出涨了四十三万两。
她用算盘打了一遍。又打了一遍。结果一样:照这个趋势,五年后支出将达到二百九十万两。收入按增长率推算五年后约五百二十万两。表面看还有结余。但她知道这笔账不算暗账——驰道工期缩至三年意味着每年要多花十五万两。四大舰队有两条船到了大修年限,维修费要多八万。辽东局势不稳,增兵后的军费可能翻倍。
她把算盘推开。拿起笔。
账房老吏李全坐在旁边候着。他跟陈婉儿管了十年账,知道皇后算完账如果要拿笔,就是要写东西了。他磨了墨,把笔递过去。
陈婉儿没接。她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老年斑了。指节比十年前粗了一圈——常年拨算盘珠子磨的。但真正让她看了很久的是头发。她没照镜子——不用照。她知道白了多少。从陈老大死的那天开始白。陈老大是她的第一个亲人——在马尼拉城外被荷兰人打死的。那天她十七岁。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几根。后来慢慢白。四十岁白了一半。六十岁白了七成。现在七十三岁,全白了。不是花白,是雪白。
她不染。朱慈炯说过一次:“你头发白了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说:“疼不疼。”她说:“不疼。就是记账记多了。”他没再提。
她拿起了笔。李全递过来一张宣纸。她说:“不,拿小张的。”李全换了一张巴掌大的笺纸。她在笺纸上写了一句话——字很小,但每笔都稳。没有抖。她写字的手跟拨算珠子的手一样稳。
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和一张表。那句话是:“国库还能撑五年。”
表是她自己画的——三列:年份、收入、支出。五年推算数字列得清清楚楚。最后一行用朱笔圈了——五年后支出将超过收入的增长临界点。到那一年,国库开始吃老本。老本吃完,国库见底。
李全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娘娘,要不要加一段话说明?”
陈婉儿摇头:“不用。太上皇看得懂。”
她把信折好。折了三折。然后叫来一个亲信信使——不是户部的驿卒,是她自己的人。她交代:“走海路,送南洋行宫。亲手交给太上皇。不准让第二个人看。”
信使走了。陈婉儿坐在账房里没动。李全端了碗绿豆汤进来。她喝了两口。
李全试探着问:“娘娘,要不要跟陛下提加税的事?”
陈婉儿放下碗:“不加。”
李全:“但支出涨得这么快——”
陈婉儿:“先帝在位四十年,赋税从没涨过。涨一分,民心散一寸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先帝打了一辈子仗,最清楚一件事——仗打完了,人心散了,比打败了还惨。”
李全不说话了。他看着陈婉儿的背影——背有点弯了。她坐了一天账,腰直不起来了。他想起一件事:皇后从太上皇退位后就没歇过。别人退位是歇了。她退位——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管账。
陈婉儿说了一句:“李全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加税?”
李全:“因为民心。”
陈婉儿:“民心是其中一个原因。另一个原因是——加了税也没用。税加在百姓头上,百姓交不起就逃,逃了就没人种地,没人种地收税的底子更小。加税是饮鸩止渴。”
李全点头。又问了一句:“娘娘,那义学拨款被截的两成怎么办?”陈婉儿:“记着。”李全:“记着?不追回来?”陈婉儿:“追不了。方廷瑞在陛下身边。追了就是跟陛下过不去。先记着。记到能追的时候。”李全不说话了。他在户部干了三十年,知道“先记着”三个字有多重。先记着的人迟早会翻账。翻账的时候谁也跑不了。
她站起来走到窗前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面。蝉还在叫。她想——这棵梧桐树是陈老大在的时候种的。那时候这棵树还没她腰高。现在比屋檐还高。陈老大种完这棵树三个月就死了。死了四十年了。树活了四十年。
她没回头。只是说:“李全,把太子幕僚那栏再核一遍。我总觉得有个数字不对。”
李全翻开账册。翻到义学拨款那一页。上面写着:“弘业四十三年义学拨款二十万两,户部实拨十六万两。”差额四万两。批注栏写着“经言官方廷瑞核议,截留四万两转拨广德号商行承办义学教材印刷。”
陈婉儿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息。她没说话。但她拿起了另一本账——她自己记的暗账。在上面加了一行:“太子幕僚方廷瑞,义学拨款截两成,转广德号。”
合上账本。灯碗里的油快烧干了。她叫人添了油。继续翻账。
李全端了碗凉茶放在案角。陈婉儿没喝。她翻到下一本——各省解银明细。北京解银四十二万两,南京三十一万两,广东十八万两,福建十二万两。数字一个一个核。每个数字后面是一本县志、一摞税票、一串钱粮经手的指纹。她看数字不只看数字——她看数字后面的手。
湖广解银九万两。去年是十一万两。少了二万两。批注栏写着“旱灾减收”。她不信。湖广去年没旱。她查过——湖广去年雨水正常。那二万两去了哪里?
她拿起笔。在暗账上又加了一行:“湖广解银短缺二万两,疑为截留。待查。”
李全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背更弯了。坐了一天账,腰直不起来了。灯光照着她的白发——不是花白,是雪白。从陈老大死那天白的。
抽屉里清完了一遍。柜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。不是陈婉儿的信——是素帕玛的。
信是三月前到的。写了一页纸。字迹工整。是素帕玛的风格——安静、充实、不怨不语。
信里说了三件事。第一件——南洋的寺庙纠纷完了。上月一个寺庙的僧官占了十五块寺田。被抢的寺田是三家寺庙的。僧官不肯让。素帕玛去了。坐在寺庙院子里记账。记了三天。僧官服了。退了三家寺庙的寺田。返还了五十两银子。
第二件——暹罗府的法律改了。素帕玛拟的是大明律。但暹罗人不习惯大明律。他们有自己的习俗——媒婆、长者、寺庙。素帕玛没删习俗。她创了一个法子——叫“习俗与明律并行”。不废习俗。不禁习俗。习俗管寺庙、寺庙管习俗。习俗犯明律归寺庙处理。寺庙犯习俗归官府处理。谁也不得踏过界。
第三件——她想说的不是事。是一句话。信的最后一句写的是:“殿下走了。婉儿在南京。我在南洋。不知道还能见几面。”
陈婉儿看完这封信没有回。她把信折好、夹在柜子最底下——跟太上皇的信放在一起。但她没有把素帕玛的信给太上皇看。这不是朝政。这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的话。太上皇不需看。但陈婉儿看了。她把信夹在柜子里。素帕玛的寺庙纠纷、法律改革、习俗与明律并行——这些事太上皇不一定知道。但陈婉儿知道。她知道素帕玛在南洋爬了一辈子山。她不爬山了。她爬的是寺庙。
四十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