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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:流亡南洋,朕从海上起家- 第281章 顾八代的警告-历史军事-17模板网
第281章 顾八代的警告
    弘业四十五年,夏。辽东侯府。

    顾八代今年五十七了。他身体不好,入冬以来咳了三个月,到了夏天才见好。但人瘦了一圈,肋骨隔着衣服都能摸到。他不再给金胤禔讲故事了——不是不想讲,是讲不动了。说三句话就得歇一口气。

    但顾八代的眼睛还是亮的。三十年,在满洲人的圈子里活了三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他不用看就知道金胤禔出事了。

    迹象很多。金胤禔以前三天出门一次,去猎场或者去城里喝茶。现在隔天就出门,有时一出去就是一整天。回来的时候靴子上沾着泥——不是城里的泥,是城外山路的红泥。顾八代认得那种泥。辽东城外东边有一条山路,通向旧佐领们的屯子。那三个屯子里住的全是被裁的旧八旗兵。

    顾八代没有立刻跟康熙说。他先自己查了两天。他让一个小厮跟着金胤禔出门,小厮回来报告:世子去了城东的猎场木屋,待了一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,穿猎装,戴皮帽,走路的样子不像辽东人——像北方来的。

    顾八代又查了两天。他找到了城门口守门的老兵。老兵认识他——顾八代是侯府的老人,谁不认识。老兵说最近常有罗刹商队进城,每次都去东市皮毛铺子,待半天就走。铺子的掌柜是额勒浑的侄子。

    额勒浑。瓜尔佳氏。旧佐领。康熙旧部。被裁兵后种地打猎。顾八代把这几个词串在一起,脊背上的汗就下来了。

    他去找康熙。

    康熙在后院。韭菜割了一茬,新的一茬冒出来了。康熙蹲在地上拔草。他五十多岁了,头发白了大半,但腰还硬,蹲着不用扶。顾八代站在月门外看了一会儿,觉得心里堵得慌。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——二十年前康熙坐在紫禁城养心殿的炕上看折子,也是这个姿势。只不过那时候看的是天下,现在看的是韭菜。

    “侯爷。”顾八代进院子。

    康熙没抬头:“八代来了。坐。”

    顾八代不坐。他站了半天,憋出一句话:“世子最近见的人都是当年八旗的老人。”

    康熙的手停了一下。就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拔草。

    顾八代继续说:“额勒浑,瓜尔佳氏,旧佐领。还有城里来的罗刹商队。世子去城东猎场木屋见过他们。”

    康熙拔了一棵草,扔在脚边。抬起头看了顾八代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顾八代看懂了。那不是“你多虑了”的眼神,也不是“我知道了”的眼神。那是“求你别说了”的眼神。

    康熙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对顾八代说了一句:“八代,世子大了了自己出去走走。年轻人交朋友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
    顾八代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侯爷这不是交朋友”。他想说“额勒浑是额亦都的后人,骨子里是满洲的硬骨头,他们不是来跟世子喝茶的”。他想说“罗刹人的商队进进出出不是做皮毛生意的”。

    但他看见康熙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说:我知道。但我不要听。

    顾八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他弯腰行了个礼,退出了院子。走到月门下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回自己房间,把翻烂的那本《资治通鉴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翻到唐太宗那一页。唐太宗玄武门之变前,也有一个老人提醒过他。那个老人叫李纲。

    顾八代合上书。他不是李纲。他没有力气劝了。五十七岁的人了,咳了三个月,说话都喘。他唯一能做的是等。等事情自己走到明面上来。

    康熙没有叫金胤禔来问话。

    不是不想问。是不敢问。他害怕一旦问了,金胤禔要么说“我在联络旧部准备反”——那他作为辽东侯必须制止,制止不了就得报朝廷,报了朝廷就是把儿子送去死。要么金胤禔说“没有的事”——那他就得假装信了,然后眼睁睁看着事情发酵。

    两条路都是死路。所以他选择第三条路:不问。假装看不见。继续种菜。

    这跟千里之外的朱慈炯“不问方廷瑞”是同一种逃避。朱慈炯回北京问了一句“谁让你削的”,问了等于没问——因为他知道答案,问完就走了,没有追。他知道方廷瑞有问题。陈婉儿告诉他了。他不追,因为他怕追下去会发现自己儿子烂到什么程度。

    两个老人。一个在北京假装看不见儿子用错了人。一个在辽东假装看不见儿子在谋反。都用同一种沉默应对同一种恐惧。

    顾八代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。字很小,像怕被人看见:“侯爷知道。但侯爷不看。”

    这行字后来在金胤禔起兵后被搜出来。孙矮子看了,叹了一口气。他把这行字抄了一份,夹在给太上皇的密报里。朱慈炯看到的时候坐了一会儿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在南洋行宫的廊下也做过同样的事——知道天下有问题,然后继续画铁轨。

    两个“无法退休的人”。一个退了又回来,一个没退但已经不干了。两个都不肯正视自己儿子正在犯的错误。

    顾八代又熬了过来。秋天犯了咳,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入冬才勉强能下地。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康熙每天去看他,端一碗粥。顾八代喝两口就放下了。他最后一句话是:“侯爷……看一眼……世子的靴子……”没说完就咳住了。康熙没听懂。或者说他假装没听懂。

    金胤禔那双靴子还放在侯府后院的门廊下。沾着红泥。顾八代说过“看一眼世子的靴子”。靴子上的红泥是从城东山路来的。那条山路通向旧佐领的屯子。康熙每天从门廊走过。他看见了靴子。看见了红泥。他没问。他只是让仆人把靴子刷了。仆人刷靴子的时候,红泥顺着水流走了。流进了院子里的排水沟。排水沟通向菜地。红泥渗进了韭菜地。

    康熙蹲在韭菜地旁边,看着那块被红泥浸过的土。韭菜长得比旁边的好。红泥肥。他拔了一棵韭菜。根上带着泥。他把韭菜放在篮子里。站起来。

    他走到水缸边洗手。水缸里映着他的脸。他对着水里的脸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小。只有自己听得见。“八代,我知道。”然后他洗手。洗完了。水纹碎了。脸上的影子也碎了。

    顾八代回到厢房,坐在桌前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照在他脸上。他咳了两声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他翻开笔记本,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。字写得很慢,手腕在抖。不是冷的,是病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合上本子。本子封面磨白了,牛皮面裂了纹。他把它压在枕头底下。躺下来。窗外的虫叫了一夜。他一夜没合眼。眼睛在黑暗里睁着,看着房梁。房梁上有裂缝。裂缝里不知道有没有虫子。

    厢房的窗户纸透着月光。灰白的。顾八代翻了个身。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笔记本。还在。他闭上眼。但睡不着。脑子里转的是金胤禔的靴子。靴子上的红泥。城东山路。旧佐领的屯子。这些东西像线头一样缠在一起。他拽不出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