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五年，秋。辽东，赫图阿拉旧城。
天还没亮。金胤禔站在赫图阿拉旧城的土墙上。三十三岁，身材壮实，眉眼像康熙年轻时候——但比康熙多了一股狠劲。他身后站着三个佐领：额勒浑、费扬古、纳尔布。三人都是康熙旧部，跟了康熙二十年，康熙退位后被打散到辽东各地放马种地。今天被金胤禔秘密召集到这座荒废了十几年的旧城。
额勒浑问：“世子，当真要举旗？”金胤禔没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旗——黄底黑字，上书“复清”两个大字。旗布是新的，但字是旧的——康熙退位那年在奉天殿亲手写下的“大清”二字，被金胤禔裁了一半，补上“复”字。这面旗上有康熙的笔迹，但没有康熙的授权。
金胤禔把旗插在土墙上。风一吹，旗面展开。八百旧部跪下。这些人穿着杂色衣甲——有的还穿着十几年前的满洲棉甲，棉花都结了块；有的穿着明军裁撤时发的灰布短褂。兵器也杂：腰刀、弓箭、长矛，还有三四十杆从罗刹人那里换来的燧发枪。
金胤禔自封“大清复兴大将军”。他没有称帝——这是他跟罗刹人谈判时留的后路。罗刹使节伊万诺夫承诺：举旗复清，罗刹出兵五千，事成后割黑龙江以北归罗刹。但此刻站在金胤禔身边的不是五千罗刹兵，而是五百雇佣兵——从雅库茨克来的哥萨克骑兵，头领是个叫格里戈里的独眼老兵，满脸横肉，腰上别两把手铳。五百人的装备比八百旧部好得多：清一色燧发枪，腰挎弯刀，马上挂着短筒弓。
金胤禔心里清楚这五百人是什么货色。哥萨克骑兵打仗不要命，但抢起百姓来也不要命。他跟格里戈里约法三章：不抢辽东百姓，不杀俘虏，不听调令时各走各的。格里戈里答应了，但金胤禔知道这种承诺跟纸糊的一样。格里戈里只认银子——伊万诺夫答应的军饷由罗刹国库出，但格里戈里更眼红辽东城里的存粮和马匹。金胤禔看得很明白：这些哥萨克不是来“复清”的，是来抢东西的。但他们手里的燧发枪是真的，马刀是真的，打仗不要命的劲头也是真的。借刀杀人，刀迟早会割自己的手。但金胤禔觉得自己能握住。
额勒浑领了二百人守赫图阿拉旧城。费扬古和纳尔布各领三百人沿辽河布防。金胤禔自己带一百精锐和格里戈里的五百骑兵往南——目标是辽东总兵驻地辽阳。
金胤禔出征前回头看了一眼旧城。城墙是夯土的，塌了一半。城门上的漆皮剥落了，露出底下灰黑的木纹。他想：当年祖父就是从这里出发打进中原的。然后他想：我不是祖父。祖父有十万八旗，我有八百。但祖父当年起兵的时候也只有几百人。区别在于祖父有辽东全境做后方，而他只有一座塌了半边的旧城。但金胤禔不信区别——他信气数。大清气数未尽。只要旗号竖起来，旧满洲散落在各地的人会来。他想到了父亲。父亲在菜地里种萝卜，不知道这面旗已经竖起来了。金胤禔没有告诉父亲。不是怕父亲反对——是怕父亲劝他停。父亲一劝，他就走不动了。
消息用快马送到北京。六百里加急。辽东总兵赵德胜的急报比金胤禔的进军速度快——赵德胜在金胤禔出兵第二天就发了塘报。塘报到兵部时，金胤禔刚过铁岭。
消息传到朝堂。百官震动。朱和垠在奉天殿接到塘报时手抖了一下——折子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第一反应不是“辽东失了多少城”，而是“朕削了辽东军费”。这个念头从后脑勺扎进来。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：削军费不只是省了钱，是把刀递给了别人。方廷瑞说“罗刹人冲着辽东侯去的”——这句话现在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。罗刹人冲的是辽东，但拿的是大明的军费漏洞。
第二反应是恐惧。他不知道该找谁。沈有容是北京围城的老人，但沈有容手里只有五千兵——因为军费被削了三成，辽东常备兵力从八千降到五千。五千人对一千三百人看似够了，但辽东地广城稀，五百里防线五个城，每个城分不到一千人。金胤禔只要集中兵力打一个点，就能撕开口子。朱和垠心里飞速算着账，越算越慌——五千人分五个城，机动兵力不到两千。而金胤禔八百旧部加五百骑兵集中在一个方向。局部优势在金胤禔那边。
方廷瑞站在朱和垠身后。他看出了皇帝的慌张。低声说：“陛下，辽东之事……或许该请太上皇。”朱和垠猛地回头——不是看方廷瑞，是瞪他。那一眼里有愤怒、有羞耻、有恐惧。愤怒是因为方廷瑞提醒了他还有个爹。羞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处理不了。恐惧是因为如果请太上皇回来，等于承认自己这三年白干了。
朱和垠摇头：“朕自己处理。”方廷瑞退后一步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朱和垠下旨：辽东总兵赵德胜率五千兵平叛，限二十日内剿灭。旨意发出去后朱和垠坐在龙椅上发了半天呆。他心里算了一笔账：五千对一千三，兵力够了。但辽东冬天快到了，运粮困难，五千人出门打仗的后勤比守城多三倍。粮从哪来？银从哪来？他想叫户部拨银，又想起户部的钱都压在驰道工程上了。
他叫来小福。小福进来时发现皇帝的脸色不好——不是生气，是那种被逼到角上但无处发泄的脸。朱和垠问他：“内帑还有多少？”小福愣了一下。皇帝问内帑的银子——这是要动私房钱了。他答：“回陛下，内帑尚余十二万两。”朱和垠沉默了一会儿。十二万两。不够。五千人二十天的军费至少要八万两。加上运粮、转运、药材，至少十五万两。差三万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从驰道拨款里先抽三万。”小福的手抖了一下。驰道拨款是皇帝的脸面工程，抽了三万就耽误工期。他没敢说。只是应了。然后退出去传旨。
小福退出东暖阁，站在廊下。廊外的天灰蒙蒙的。他听见殿里朱和垠翻折子的声音。纸页一页一页响。声音很匀，但每翻一页停一下。小福知道皇帝在想事。想事的时候翻得慢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正要走，身后传来朱和垠的声音，很轻。不是叫他。是自言自语。听不清说什么。小福没回头。加快脚步走了。有些话不该听见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转了一下。光在地上晃了一圈。小福站在暗处。手攥着袖口。他听王安说过。殿下每次说收拾东西就是要变天。上一次是太上皇从南洋回北京。这一次呢。他不知道。但他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。指关节发白。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