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五年，秋。辽东侯府，后院菜地。
辽东侯府在盛京城南一条窄巷子里。不是府邸，是一栋三进的旧宅院，比寻常富商户的房子还矮半头。围墙剥落了一大片灰皮，露出底下的青砖。门口没有旗杆也没有石狮，只立了两块条石当门墩。这是朱慈炯给康熙安排的——不算亏待，也不算体面。一个退位皇帝住这种地方，是提醒他：你是侯，不是帝。康熙搬进来那天没说什么。他只是让人把后院的杂草拔了，翻了地，种上白菜萝卜。三年了，菜地成了他唯一的地盘。
后院被康熙开成了菜地。三分地大小，种了白菜、萝卜、葱、蒜。秋天该收白菜了。康熙蹲在地里拔萝卜。五十三岁，头发白了大半，但腰板还直。他穿着粗布短褂，袖口卷到肘弯，露出一双干瘦的手。手上沾着泥。指甲缝里塞着黑土——洗不干净，也不想洗。一个种菜的人指甲缝里就该有土。
顾八代从角门进来。顾八代五十七岁了，走路开始打晃。他是康熙最后的老臣——从北京围城到康熙退位，他一直跟着。现在住在侯府前院一间厢房里，替康熙管账记事。说是管账，其实没什么账可管——侯府的岁用银子每月二十两，够吃够用，没什么花头。顾八代真正做的事是替康熙看外面的消息。他每天去盛城茶馆坐一个时辰，听人说闲话。有大事时回来报。
顾八代站在菜地边上没开口。康熙感觉到了有人，抬头看了一眼。顾八代的脸色不好——灰白，像冬天的冻土。康熙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跟顾八代三十年了，什么脸色是什么意思他看得出来。这个脸色不是小事。康熙问：“什么事？”顾八代没立刻答。他蹲下来，跟康熙平视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世子起兵了。”
康熙手里的萝卜掉了。不是吓掉的——是手指松了。他看着萝卜滚到垄沟里，沾了一层泥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没抖。但手指刚才松的那一下，不是因为没握住，是因为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“朕没让他反。”康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。不是辩解，是陈述。他知道顾八代不是来问罪的。但这句话也不只是说给顾八代听——是说给自己听。他需要先跟自己确认这件事：朕没让他反。朕确实没让他反。朕连他联络了谁都不知道。
顾八代说：“世子没说反的是您。但旗号是‘复清’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复清。两个字。复的是清，清是您的国号。旗上写了您的字——据说是您退位那年写的‘大清’二字，世子裁了半边补了个‘复’字。旗插在赫图阿拉旧城。八百旧部跪了。”
康熙闭眼。闭了很久。顾八代看见他的眼皮在抖——不是冷的，是里面在翻东西。过了一会儿康熙睁开眼：“他联络了谁？”顾八代：“罗刹。三个旧佐领——额勒浑、费扬古、纳尔布。八百旧部。还有五百罗刹雇佣兵，哥萨克骑兵，头领叫格里戈里。”康熙重复了一句：“八百人。”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八百人——当年他曾祖父努尔哈赤起兵时也是几百人。但那是在辽东打明朝，有地利有人和。现在金胤禔八百人打的是大明，大明在辽东有五千驻军，在全国有几十万。顾八代补了一句：“还有五百罗刹骑兵。”康熙没接话。五百罗刹骑兵——这意味着金胤禔不只是用旧满洲的人，还借了外族的兵。借外族兵打自己的故土，这在康熙看来比造反本身更让他难受。他退位是因为打不过朱慈炯，但他的底线是不借外族的手打汉人的地。金胤禔越过了这条线。
康熙拿起锄头继续翻土。但手在抖。锄头一下一下戳进土里，力道不匀——前一下深了，后一下浅了。顾八代看着他的背影。康熙的背还是直的，但肩膀比去年窄了一寸。
锄头的刃口磕在土里一块石头上。叮了一声。石头不大。康熙弯腰把石头捡出来。扔在地边。石头上粘着泥。他看了一眼。河卵石。可能是以前谁垫路留下的。他扔了。继续翻。锄头又磕了一下。又一块石头。他又弯腰捡。这个也扔了。地里的石头是捡不完的。年年翻年年有。根上的泥里夹着碎石。碎石头跟草根缠在一起。他捡石头的时候手还在抖。但捡完了继续翻。
顾八代问：“侯爷要不要……写一封信？”康熙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。写信给金胤禔让他停手？还是写信给朱慈炯表明自己没参与？两种信都不好写。写给儿子——儿子不会听。金胤禔已经举旗了，旗号上写的是“复清”，停不下来了。写给朱慈炯——等于承认自己管不了儿子。而且朱慈炯会怎么想？你儿子打着你的旗号反我，你跟我说你管不了？康熙摇了摇头：“不写。”
顾八代：“那朝廷那边……”康熙：“朝廷会派人来。到时候朕跟人说清楚。”顾八代：“说什么？”康熙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说朕没让他反。”这句话他刚才说过一遍。现在又说一遍。顾八代听出来了——康熙不是在回答他，是在反复跟自己确认。说一遍不够。说两遍也不一定够。
顾八代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前院。走到月洞门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康熙还在翻土。锄头一下一下的，但节奏比刚才慢了。顾八代心里想：侯爷不是不怕，是怕了也得翻完这块地。翻了地才能种菜，种了菜才有事做。这是他三年来的日子——用劳动填充退位后的空虚。现在空虚被消息戳破了，但锄头不能停。一停，手就抖得更厉害。
顾八代回到前院厢房。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拿出一张纸，提笔写了一行字：“弘业四十五年秋，世子举旗于赫图阿拉。侯爷听闻后继续翻土。手抖。”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一摞这样的纸——每天记一条。这是他替康熙写的日记，也是他替自己留的底。将来朝廷的人来问，他有东西拿出来。
抽屉底板松了。他拉出来的时候底板咯吱响了一声。响声在空屋里很清楚。他低头看了看抽屉底板。木板发灰。角上翘了一块。他按了一下。按不住。翘了就是翘了。木头老了跟人一样——硬到头了就开始翘。他把纸放回去。推上抽屉。推的时候又响了一声。他没管。响就响。
这天夜里，顾八代咳得更厉害了。他没叫人。一个人在厢房里坐着。窗外的月亮照进来。他想起四十年前在紫禁城。那时候他是伴读。康熙十六岁。两个人在乾清宫的廊下背《资治通鉴》。背到安史之乱那段，康熙问了一句：“安禄山反的时候，唐玄宗怕不怕？”他答：“怕。但更怕的是不信。”康熙笑了。说：“朕将来不让自己不信。”
四十年过去了。康熙在辽东种菜。顾八代在辽东咳血。安禄山反了。唐玄宗信了还是不信？顾八代不知道。他只知道——康熙不信。不是因为信，是因为不敢信。
月亮升到院子正上方。康熙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团黑。他蹲在韭菜地旁边，手搁在膝盖上。锄头倒在地上，刃口沾着湿泥。泥土的腥味在夜气里漫开。他没拿锄头。也没拔草。就蹲着。蹲了很久。膝盖响了，他没站起来。菜叶上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白。一颗一颗的。像谁在叶子上撒了盐。他伸手摸了一片叶子。凉的。露水沾在指肚上。他把手收回来。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叶子上还有虫。一条青虫。趴在叶背面。不动。天冷了虫不动。康熙看了它一眼。虫跟叶子一个颜色。不翻过来看不见。他没翻。虫不动他也不动。两个在月光底下不动。后来虫动了一下。缩了一截。康熙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两声。他没看虫了。走了。虫留在了叶子上。
泥里的草根抓着泥。泥抱着草根。两个都不愿松手。他站在泥里看这些草根。根比草老。草每年死，根不死。草死了明年还长。根在底下，比他站得久。他拔出鞋，鞋底的泥带出来一簇草。草根断了。断了的根还会长。他踏着泥往回走。鞋底的泥越走越少。走到硬地上，鞋底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