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五年，秋。北京，奉天殿。
方廷瑞被押在殿角。两名禁军按着他的肩膀。他跪在地上，额头磕出血——刚才被拖出来时磕了地砖。血顺着眉骨流下来，滴在地砖上，一滴一滴。他不敢擦——手被按着。
朱慈炯没看方廷瑞。他看着朱和垠。朱和垠还跪在地上——跪在两本账前面。朱慈炯说了一句话：“起来。”
朱和垠站起来。脸还是白的，但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一点。他看着父亲。朱慈炯的表情不是愤怒，也不是责备。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像四十年前他在马尼拉看战报时的表情。有判断，有计算，但底下压着一层疲惫。四十年了。他以为退了就不用再这样看人了。但还是坐在了这张椅子上看着一个该杀的人。只不过这次该杀的人不是自己的敌人，是儿子的人。
朱慈炯说：“方廷瑞的事，朕不处置。”
百官抬头。朱和垠愣了。朱慈炯继续说：“你选的人，你处置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朱和垠明白父亲的意思——这不是放过方廷瑞，是把刀递到他手里。方廷瑞是他的人，是他亲手提拔的言官，是他信任的心腹。处置方廷瑞等于承认自己看错了人。但不处置方廷瑞——朱慈炯已经把话说清楚了——朝堂上没人再怕他。因为百官会知道：皇帝不敢动自己的人。今天不动方廷瑞，明天谁还怕皇帝？杀一个自己的人，比杀十个敌人管用。因为敌人是外面的，自己的人是里面的。连自己的人都杀不掉，怎么治天下？
朱和垠犹豫了。他看了一眼方廷瑞。方廷瑞跪在地上抬头看他——眼神里有哀求，有恐惧，还有一丝“你不会不管我吧”的侥幸。方廷瑞跟了他三年。这三年里方廷瑞帮他挡了多少麻烦——弹劾不听话的官员、压下不利的奏折、在朝堂上替他出头。方廷瑞嘴利、会来事、反应快。朱和垠曾经觉得方廷瑞比父亲身边那些老臣好用十倍。现在他知道了：好用是因为没有底线。没有底线的人当然好用——什么脏活都敢干。但脏活干多了，手就脏了。手脏了就洗不干净了。
朱和垠移开目光。看着地砖上那几滴血——方廷瑞额头磕出来的血。
朱慈炯在旁边等着。不催，不暗示。他把手背在身后，看着殿外的天。秋天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地砖上。他在等。他知道这是儿子必须自己走的一步。四十年前他在马尼拉杀第一个叛军头目时也没人替他做决定。那是个南洋土着头领，叫阿古斯，跟着西班牙人反过他。朱慈炯亲手砍的头。砍完手抖了半天。但刀要自己握，血要自己见。他父亲崇祯帝在煤山时也是自己做的决定——虽然那个决定是死。做皇帝的人，最难的功课不是批折子，是在该杀的时候杀自己想保的人。
朱和垠开口了。声音有点哑：“方廷瑞。”
方廷瑞：“陛下——”
朱和垠：“革职。抄家。流放三千里。”
方廷瑞脸色灰了。他没想到朱和垠会这么重。革职抄家流放——这是不杀但也不留活路。流放三千里，送到西北或者南洋瘴地，活不过三年。方廷瑞张嘴想说什么——想说“臣是替陛下办事”、“陛下知道那些银子是用在刀刃上的”、“陛下——”
方廷瑞被禁军拖起来。他挣扎着喊了一声：“陛下救我！”
朱和垠背过身去。
方廷瑞被拖出殿门。声音远了。从喊变成哭，从哭变成呜咽，从呜咽变成沉默。殿里安静了。百官低着头。有人偷看朱和垠的背影——年轻皇帝站在龙椅前，背过身，肩微微在抖。他不是不心疼方廷瑞——方廷瑞是他三年来唯一用着顺手的人。但父亲说得对：不处置方廷瑞，以后没人怕他。他想起方廷瑞刚才喊的那声“陛下救我”——方廷瑞到死都觉得皇帝会救他。但皇帝不能救。救了方廷瑞，就等于告诉天下：皇帝的人犯法可以不罚。那跟朱慈炯打天下时立的规矩就反了。朱慈炯四十年不杀自己的人吗？杀过。刘大锤的副将贪军粮被朱慈炯砍了头。何水生的徒弟偷工减料被革职流放。规矩是规矩，人是人。规矩不能因为人是自己的人就弯。
朱慈炯看着儿子的背影。他想起马尼拉城破后自己站在南大营城墙上——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背对着所有人。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。他想起赵铁柱——第一个走过来跪下的人。赵铁柱跪下时什么都没说，但他的膝盖碰到地面的声音让朱慈炯知道：我不是一个人。现在朱和垠背对着所有人，没有人跪到他面前。因为方廷瑞被拖走了。他身边的人就是方廷瑞——方廷瑞走了，他身边空了。
朱慈炯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，但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：“你不处置，以后朝堂上没人怕你——因为他们知道你不敢动自己的人。朕当年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也怕。但怕归怕，刀要落。”
朱和垠转过身来。眼眶红了。但没哭。他对朱慈炯行了一礼——不是跪拜，是拱手。这个礼节不合规制——皇帝不对太上皇行拱手礼。但朱慈炯没纠正。他知道这个拱手的意思：谢谢父亲教朕。不是教朕怎么杀人，是教朕——该杀的时候不能因为是自己的人就手软。
朱慈炯看着儿子行完礼。站起来。走到儿子面前。他伸出手，拍了一下朱和垠的肩膀。力道不大——七十五岁的手。但朱和垠的肩膀沉了一下。不是因为重。是因为这只手四十年没拍过他肩膀。四十年里这只手握过刀、握过笔、握过缰绳、握过玉玺。没握过他的肩膀。今天握了。
朱慈炯的手收回来。搁在身侧。手指攥了一下。松开了。七十五岁的手攥不紧。但拍人不需要攥紧。拍人需要的是——在。手在。手在就是人在。他拍了。收了。手回到身侧。不动了。
朱慈炯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低。“和垠。方廷瑞要查。但不只是查他一个人。查他背后的人。广德号、砖窑、砖石采购——这条线上不止方廷瑞一个。你查了他，就等于告诉天下人你用错了人。你怕不怕？”朱和垠站直了：“不怕。”朱慈炯点头。然后转身。走了。
殿外的风从廊下穿过来。朱慈炯走过廊柱。柱上的漆是旧的。他摸了一下柱。浮的。他想起四十年前在这条廊下走过多少次。那时候廊柱是新的。漆是亮的。他三十多岁。现在漆旧了。人也旧了。
殿门口的光暗了一层。日头偏西了。朱慈炯的影子拉长，从殿门槛上拖到殿外的台阶上。他站在门槛上。一只脚在殿里，一只脚在殿外。殿里是灯。殿外是日光。他站在明暗分界线上。站了一息。然后迈出去了。脚步声在台阶上响了一下。很轻。但清楚。
殿前的石阶上有一缝。缝里积着尘。尘被雨洗过，很细。细尘被风掀起来时，在阳光里飘。石头上长着苔。苔在缝里长出来，贴着石头。每年长一点。长了十几年，苔将缝塑住了。人踏上去时鞋底蹭着苔。苔碎了一层，走了一茬又长回来。人踏过，鞋底摩着苔。磨了一层。苔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