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五年，秋。北京，奉天殿。
朱慈炯进宫。没换衣服——路上穿的青布棉袍沾了灰。小福要去找衣服被他拦住了。他直接进奉天殿。从城门口到奉天殿走了两刻钟。沿途百官跪在两边。朱慈炯没看任何人。走路的样子还是四十年前那个样——步子不大但稳，目不斜视。百官低头不敢看，但有人用余光扫了一眼：太上皇老了。头发全白，背没驼但肩膀塌了。走路还是稳的，但比三年前慢了。
奉天殿里站满了人。朱和垠坐在龙椅上，百官分列两班。朱慈炯进来时百官跪下行礼。朱和垠站起来——想下去迎。朱慈炯摆手让他坐回去。然后朱慈炯没坐太上皇的榻，就站在龙椅旁边。百官看着这个场面。太上皇站着，皇帝坐着。这不是规矩——规矩是太上皇坐高榻，皇帝坐龙椅。朱慈炯站着，意思很明白：朕不是回来坐椅子的。朕是回来办事的。办完就走。站着办事比坐着快。
朱慈炯开口了。第一句话不是“辽东怎么办”。他说的是：“方廷瑞在哪？”
满殿安静。一句话，切开了所有人的预判。百官以为太上皇回来第一件事是议辽东叛乱——金胤禔举旗八百人加五百哥萨克，辽东总兵五千兵正在迎战，这是当务之急。但朱慈炯第一个问的是方廷瑞。有人偷看朱和垠——皇帝的脸又白了一层。他明白父亲为什么先问方廷瑞。不是不关心辽东，是方廷瑞比辽东更要紧。方廷瑞是病因，金胤禔是症状。先治病因。
方廷瑞站在朱和垠身后第三排。他脸色变了——从白到青。他想退后，但身后是墙。朱慈炯的目光扫过来。不是愤怒的目光，是冷的——像他下令杀南大营叛军头目时那种目光。四十年了，那种目光没变过。“方廷瑞。”朱慈炯叫了他的名字。“出来。”
方廷瑞走出来，跪下。朱慈炯没看他。对身边的小福说：“带人去搜方廷瑞的府。搜金银，搜账目，搜书信。一样都不要漏。”
小福带了二十个禁军出宫。搜方廷瑞府。朱慈炯开始处理辽东的事——但不急。他对沈有容说：“辽东总兵五千人够不够？”沈有容：“回禀太上皇，兵力够，但粮草不足。辽东冬天快到了，五千人出战后勤吃紧。”朱慈炯：“户部拨银十万两专供辽东军需。从南洋行宫岁用里扣——行宫岁用减一半。”这句话让百官倒吸一口气——太上皇拿自己的钱给前线补亏空。不是从国库出，是从自己腰包里掏。这等于告诉百官：这仗是太上皇自己打的，不花百姓的钱。
等了半个时辰。小福回来了。带了两口箱子。一口装金银——白银三万两、黄金五百两。另一口装账目文书——广德号来往账簿十二本、书信三十七封、方廷瑞亲笔写的“驰道砖石采购清单”一份。清单上白纸黑字：青砖每万块报价三十两，实际市价十二两。差价十八两。全国驰道三千里用砖量以百万计。差价总额——二十万两以上。百官看着那张清单，有人腿软了。二十万两。够养辽东全军一年。
朱慈炯让人把箱子抬到殿中央打开。金银摆了一排。账簿摞成一摞。百官看着那些银子——三万两白银五百两黄金，方廷瑞一个言官三年的俸禄加在一起不到两千两，他哪来的三万两。答案在账簿里：广德号每个月给方廷瑞送银子，少则五百两多则两千两。三年累计三万余两。方廷瑞的回报是：把全国驰道工程的砖石采购包给广德号，允许以次充好、虚报价格。广德号的东家是方廷瑞的姐夫。
银子在殿砖上反着光。光从殿顶的天窗漏下来，打在银锭上碎成一片白。有的银锭磨了边——流通过的旧银。有的还带着窑里的铸纹——新银。旧银沾着别人的手温。新银没有。但在太阳底下都发亮。亮的东西不分新旧。百官低头看砖。不看银。看银的会被记住。
朱慈炯把账目递给陈婉儿。陈婉儿不在殿里——她人在南洋。但朱慈炯从南洋出发前让她把自己记的那本账抄了一份带着。现在朱慈炯让小福把陈婉儿抄的账本拿出来，跟搜出来的广德号账簿对照。
小福翻开两本账。一本是陈婉儿记的——方廷瑞义学拨款截两成转广德号的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。另一本是搜出来的广德号账簿——同样的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。一模一样。陈婉儿在南京记的账，跟方廷瑞在北京藏的账，逐笔吻合。三年，三十六个月，每个月一笔，没有一笔错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百官看着那两本账——皇后在南京记了三年，方廷瑞在北京贪了三年。一个在记，一个在贪。两本账像一面镜子的两面。
朱慈炯看了儿子一眼。那一眼不是愤怒。是失望。不是对方廷瑞失望——方廷瑞是什么人他心里有数。是对朱和垠失望。陈婉儿在南京一笔一笔记了三年，方廷瑞在北京一笔一笔贪了三年。两本账一模一样。说明陈婉儿早就知道方廷瑞在贪，记了三年。朱慈炯也知道——他第十封收到陈婉儿密信时就知道。但朱和垠不知道。不是不知道，是不想知道。方廷瑞弹劾工部老吏时朱和垠批了——老吏革职。从此百官寒心没人敢说真话。朱和垠选了一条最省事的路：不查、不听、不信。结果就是今天。
朱慈炯把两本账并排放在朱和垠面前。朱和垠看着那两本账。手在抖。他翻了几页——陈婉儿记的那本字迹工整，每条后面都有注释；方廷瑞藏的那本数字潦草，有些地方涂改过。两本账说的是同一件事。一个在揭，一个在做。
朱和垠跪下了。不是跪朱慈炯。是跪那两本账。他看明白了：母亲（陈婉儿）在南京一笔一笔记了三年，方廷瑞在北京一笔一笔贪了三年。两本账一模一样。母亲知道，父亲知道，只有他不知道。或者他知道但不敢查。他在龙椅上坐了三年，身边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真话——因为方廷瑞把说真话的人赶走了。他以为方廷瑞在保护他，其实方廷瑞在隔离他。把他关在一个只有好消息的笼子里。他现在知道了。但知道了也没用。笼子还在。但他想砸。殿外的更鼓响了三下。三更了。百官跪了两个时辰，膝盖都木了。没人敢动。朱慈炯站在两本账前面，看着满殿的文武，等。等什么？等人认账。
殿外的梧桐树上有一只鸡。公鸡。红冠。它站在枝上，脖子伸着，望着殿里。鸡不懂人的事。它只看灯。殿里灯亮着，它就不睡。灯灭了它才打鸣。但今天灯亮了一夜。鸡等了一夜。天快亮时，它叫了一声。声音哑。殿里的人没听见。他们在跪着。跪着的人听不见外面的鸡叫。但鸡叫了。天亮了。
殿门槛上有一道磨痕。门槛是石的。磨了四十年。进出的人多了，门槛被鞋底磨出一道凹。凹里积着尘。尘被踩实了。踩实了又积。积了又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