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五年，秋末。辽东，辽阳城北，金胤禔据守的新城。
赵铁柱率三千京营精锐从北京出发。走辽西走廊，过山海关、锦州、广宁，十天到辽阳。何小海骑在队伍最前面——探路、扎营、跟沿路驿站要粮草都他干。赵铁柱骑在队伍中间。那匹枣红大宛马是小福备的——脚力好，稳，不颠。左肩没那么疼了。赵铁柱对马说了一句：“好马。”马甩了甩尾巴。他笑了笑——在马上笑，旁边的人没看见。这是他这一路上唯一一次笑。
到辽阳。辽东总兵赵德胜来接。赵德胜四十出头，黑脸膛，老实人。行礼后汇报敌情：金胤禔退守辽阳城北三十里的新城——一座夯土小城，原是辽东驻军前哨堡，金胤禔占了之后加固了城墙。八百旧部守城，五百哥萨克骑兵在城外游弋。赵德胜说：“赵将军，末将五千人围了三天，攻不动。城虽小但墙厚。骑兵在城外骚扰，步兵追不上。”
赵铁柱听完，问了一个问题：“骑兵在哪过夜？”赵德胜愣了一下：“……城外。南边有条河，河边有草地，马在草地吃草。白天轮流放哨，夜里回草地。”赵铁柱点头。马在草地上吃草，秋天的草枯了，一把火就能烧散马群。马散了骑兵就变步兵。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有目的。
兵力对比：赵铁柱三千京营加赵德胜五千辽东兵，共八千。金胤禔八百旧部加五百哥萨克，共一千三百。六比一。但金胤禔有地利——新城虽小但城墙加固过，护城壕挖了三尺深。五百哥萨克骑兵在城外机动。赵铁柱不跟骑兵赛跑。
赵铁柱的方略：第一步，断骑兵。第二步，炮轰北墙角。第三步，南墙炸药夜袭。
第一步——断骑兵。当天夜里，赵铁柱让何小海带五百骑兵绕到新城南边，在河边草地放火。秋天草枯，火烧得快。半夜火光冲天，草地烧成一片红。马受惊了。哥萨克的马群散了——上百匹马四散奔跑，有的跑进树林，有的跑进河里。格里戈里带骑兵来追何小海。何小海退进一片树林。格里戈里不敢进林子——骑兵在林子里施展不开。退回去。但马已经散了。格里戈里收拢马匹，找回一部分。还有几十匹跑没了。五百骑兵少了几十匹马，不敢远哨了。
第二天。金胤禔在城墙上看着草地烧成一片黑灰。格里戈里来报：“马散了一百多匹。找回来六十匹。还有四十多匹跑没了。”金胤禔脸色不好。骑兵少了马就变成步兵。五百骑兵不敢远哨了。金胤禔对格里戈里说：“你还有四百匹马。够用。”格里戈里没说话。他心里在算：银子已经到手了。马少了一百匹。再打下去人也要少。哥萨克不替人送命。
赵铁柱不急。断骑兵不是目的——是让对方知道城外没有退路。马少了，骑兵不敢远哨。骑兵不远哨，城外就是明军的。城外是明军的，六门炮就能推到城墙根。
第二天午后。六门炮推到城北。赵德胜问：“打哪里？”赵铁柱指了城墙东北角——两段墙交合的地方：“打角。不打墙。”赵德胜不明白。赵铁柱说：“夯土墙吃炮子——打在墙面上，炮子钝进土里不响，墙不塌。但角不一样。角是两段墙交合的地方，受力集中在一条线上。打一个点，角就裂。裂了再打，角就塌。塌了一个角，整段墙就松了。”
赵德胜将信将疑。六门炮对准东北角开火。第一轮——炮子砸在角上，扬起一片土雾。角没塌，但裂了一条缝。第二轮——炮子砸在同一个位置，裂缝扩了，夯土一块一块往下掉。第三轮——角塌了。两段墙的交合处整块垮下来，塌了一个豁口，宽一丈多。碎土堆在墙根，堆成坡。赵德胜愣住了。他打了三天攻不动的墙，三轮炮弹就塌了一个角。赵铁柱没笑。他说：“角塌了不够。墙还在。但金胤禔不知道我们打的是角还是墙——他会以为我们想从豁口冲。”
赵铁柱传令：“不冲。退后五百步。扎营。”赵德胜又愣了。赵铁柱说：“他看见豁口，一定会派重兵守北墙。修墙、堵豁口、堆檑木滚石——全往北墙搬。搬完了南墙就空了。”赵德胜看着赵铁柱。老将军七十四了，脸上有褶子，眼袋沉。但眼睛不浑。赵德胜说：“赵将军，南墙……”赵铁柱看了他一眼。赵德胜不说了。他懂了。北墙是幌子。南墙才是刀。
金胤禔果然中计。他看见东北角塌了，连夜调兵。额勒浑带三百人从南墙调到北墙。扛沙袋、搬檑木、堵豁口。火把在北墙上烧了一夜。金胤禔亲自上北墙督工。他对额勒浑说：“明军一定会从豁口冲。守住北墙就守住了城。”额勒浑没说话。他觉得不对——赵铁柱是打过马尼拉的老将，不会傻到往豁口里填人命。但金胤禔是主将。主将说守北墙就守北墙。
天亮了。赵铁柱在城外的大帐里听何小海回报。何小海说：“北墙火把通宵没灭。人影多。沙袋搬上去了。檑木也堆了。”赵铁柱点头。他问：“南墙呢？”何小海：“黑着。没有火把。城头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影。”赵铁柱说：“够了。今天歇一天。今夜炸南墙。”
何小海问：“将军，用什么炸？”赵铁柱说：“方士元留给辽东的火药包——三十斤一个的。在墙根挖坑，埋三个。引线拉到壕沟里。点火就跑。”何小海说：“末将去挖坑。”赵铁柱说：“你去。趁天黑摸到南墙根。挖坑，埋药，拉引线。不要出声。”何小海去了。
二更天。何小海回来了。他蹲在帐门口，手心全是汗。赵铁柱问他：“挖好了？”何小海：“挖好了。三个坑。引线拉到壕沟里了。”赵铁柱：“怕不怕？”何小海：“不怕。”赵铁柱：“说假话。”何小海低头：“怕。”赵铁柱笑了：“怕就对了。怕的人活得住。不怕的人死得快。”他拍了拍何小海的肩——左手拍的，右手握着刀柄。拍完何小海，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在抖。但还能拍人。够了。
何小海退到帐门口。站了一会儿。夜风从帐帘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。今夜攻城。他怕。但他会第一个上。帐帘被风掀了一下。他看见了外面的天。星星很密。辽东秋天的星比南洋亮。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何水生说海上的星比岸上亮。他没见过海上的星。他见过辽东的。也亮。亮得像钉子。一颗一颗钉在天上。他退回帐里。拉好帐帘。今夜攻城。今晚看够了。
赵铁柱在帐里坐了一会儿。灯油快烧干了。灯芯结了一个灯花。他用指甲弹掉。灯亮了一点。他看着那张辽东地图。新城画成一个方框。北墙画了一个豁口。南墙画了三个圆点——火药包。他在方框外面画了一圈。那是他八千人的围城线。线画完了。他把笔放下。地图上新城很小。围城线很大。小城被大圈围着。但围城不是目的。破城才是。今夜破城。他闭了一会儿眼。不是困。是在攒力气。左手在抖。他把手压在腿底下。压住了就不抖了。今夜爬墙。七十四了。最后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