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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:流亡南洋,朕从海上起家- 第292章 破城-历史军事-17模板网
第292章 破城
    弘业四十五年,秋末。辽东,新城。破城之夜到天亮。

    子时前。南墙。何小海趴在壕沟里,攥着引线头。三个火药包已经埋好——坑是他天黑时挖的。引线从墙根拉到三十步外的壕沟。他在等——等北墙的鼓声。鼓声一响就是动手的信号。

    北墙外。赵德胜带了五百人点篝火、擂鼓、喊杀。跟真的攻城一样。火把照在豁口上。金胤禔在北墙上看着——豁口外面火把连成片,人影攒动,鼓声震天。金胤禔喊:“他们冲豁口了!弓箭手准备!檑木准备!”额勒浑在城头上。他盯着豁口外面的火把。他总觉得不对。火把多。但没有人往前冲。额勒浑喊了一声:“大将军!没有云梯——他们不冲——”金胤禔没听。他盯着豁口。额勒浑骂了一句。他带了一百人从北墙往南墙跑。

    额勒浑跑到南墙城头的时候,何小海已经点着了引线。引线嗤嗤响。火星在黑暗里一窜一窜。何小海趴在壕沟里,头压低。引线烧到墙根。三个火药包埋在夯土里——方士元配的药,三比一的硝磺比。闷在土里炸。一声闷响。不是炮声——比炮声钝。像地底下打了个雷。地面震了一下。南墙根的夯土炸开。碎土、石子、灰尘喷起来。城墙从底部裂开一道口子——三丈宽。夯土墙从底部被掀开,上半截墙没塌——悬在那里,底下空了。像一张嘴。底下的碎土堆成坡。

    南墙豁口外面。赵铁柱带着八百精锐蹲在暗处。爆炸声一响,赵铁柱站起来:“冲。”声音不大。但八百人听见了。碎土堆成坡,坡上有石头和碎砖。跑起来绊脚。第一个冲进去的百户被城头落下的箭射中了肩膀——翻倒在碎土坡上。第二个被檑木砸了。额勒浑在城头上。他带的一百人到了南墙。他反应快——明军从豁口冲的时候额勒浑已经在城头了。额勒浑喊:“推檑木!射箭!”城头上二十多个人往下射箭、推檑木。明军前头两个人倒了。后面的人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铁柱从后面走上来。他不走豁口——碎土坡上有人推檑木射箭,冲进去是送死。他走云梯。云梯架在南墙没塌的那段上——豁口旁边。城墙没有完全塌,但裂了。云梯搭在裂口旁边的城垛上。赵铁柱第一个爬。亲兵营官喊:“将军让我先上!”赵铁柱不说话,一脚踢开他,自己爬。七十四岁的人爬云梯。左臂撑——旧伤。疼。咬着牙往上。左肩的骨头在肌肉底下磨,每爬一步磨一下。爬到城垛时上面一个佐领举刀砍下来。赵铁柱右手刀一挡,左手抓住城垛翻上去。翻上去的瞬间左肩崩了——不是皮肉伤,是骨头。旧伤处的骨裂在发力时崩开。一声脆响,像踩断干树枝。赵铁柱跪在城墙上。左手垂了。右手握刀。

    额勒浑在五步外。他认出了赵铁柱——当年辽东打仗时见过。额勒浑喊:“赵铁柱!你老了!”赵铁柱:“老了也砍你。”一刀劈过去。额勒浑格挡。赵铁柱右手刀又快又重——七十四岁右臂的旧伤没崩。一刀砍断额勒浑的刀杆。第二刀砍在额勒浑肩上。额勒浑倒地。鲜血溅在赵铁柱脸上。他没有擦。左手垂着,右手刀横在身前。八百精锐从豁口和云梯涌上城墙。南门打开。城内巷战。火把、喊杀、刀兵声混成一片。金胤禔的中军被南墙涌入的明军打穿。

    金胤禔率残部退守内城土楼。土楼是夯土筑的两层小楼,墙厚三尺。楼里还剩两百多人。赵铁柱传令:“围住土楼。不攻。等天亮。”他已经撑不住了——左肩的血流了一身。军医来缠了几圈布,布很快被血浸透。赵铁柱坐在城门洞的条石上等天亮。

    条石上有水。不是雨。是血。从左肩滴下来的。滴在石上不散。成一粒一粒的。红的。干了变黑。黑了就不动了。血在石上比在水里沉。水会流。血不会。血停在它落下的地方。

    格里戈里趁乱带残部从东门突围。四百多骑兵——马找回来了一部分——冲出东门往北跑。赵铁柱没追。他传令:“放他走。骑兵在辽东活不过三天。冬天到了,没粮没草,他们会往北跑回罗刹。”赵铁柱的判断没错——格里戈里跑了三天,马死了一半,人冻伤了十几个,最后从黑龙江北岸退回罗刹境内。但这都是后话。

    天亮前。内城土楼。赵铁柱让何小海喊话:“放下兵器出来不杀。”喊了三遍。土楼里没声音。第四遍时,门开了。金胤禔走出来。甲胄凌乱,脸上有血——不是他的,是身边亲兵的。手里没拿兵器。他看着赵铁柱。赵铁柱坐在城门洞的条石上——左肩裹着布,血渗出来了。右手刀搁在膝盖上。金胤禔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赵老将军。”赵铁柱没应。他对何小海说:“绑了。”何小海上前绑了金胤禔。金胤禔没反抗。

    天亮了。赵铁柱让人扶他上城墙。何小海来扶。赵铁柱:“别扶。让臣坐一会儿。”他不要人扶。自己一只手撑着城垛,一步一步走上城墙。走了十几步。每一步左肩都疼。但他走到了。坐在城墙上。背靠城垛。面朝东——东边是天亮的方向。天际线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,从白变淡金。太阳出来了。光照在城墙上。赵铁柱的脸被光照着。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血流了一地。左肩的布被血浸透了。军医跑上来要处理。赵铁柱摆手:“老臣打了一辈子仗。这回……大概是真的老了。”何小海蹲在旁边。年轻人眼眶红了。他想起爷爷何水生——造船累死在船台上。现在赵铁柱坐在城墙上,血还在流。军医解开布看伤口——左肩骨裂,旧伤处骨头崩了一块。失血很多。军医脸色不好:“将军,得立刻止血。这伤不能拖。”赵铁柱:“知道了。让臣坐完这口气。”

    他坐在城墙上。跟五十五年前马尼拉城破后坐在南大营城墙上一样。那次他十九岁,坐在城墙上喝水,看海。海风吹着,头发还是黑的。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,但他知道有很多仗要打——一辈子都打不完的仗。现在七十四岁,坐在城墙上流血,看日头。头发全白了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金灿灿的光铺满城墙。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这次他知道了。知道起不来了。不是怕死——是身体不答应了。六十七年的骨头,旧伤崩了,血在流。军医的脸色告诉他了。但他不急。他坐在城墙上,看着日头,心里很平。打了一辈子仗,最后坐在一座打下来的城墙上。够了。

    赵铁柱对何小海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:“小海。你爷爷是造船的。你爹跟你爷爷死在船台上。你跟着我打了三年。现在我也走不动了。你回去——回海军去。海上比陆上干净。”何小海没应。他蹲着,低着头。眼泪掉在城墙的砖面上,洇开一小片。赵铁柱又说:“别哭。打仗的人不兴哭。”何小海擦了擦脸,抬头:“将军,军医说——”赵铁柱打断他:“军医说什么不重要。老臣听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太阳升高了。光铺满了城墙。赵铁柱靠在城垛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不是死了——是累了。军医在旁边处理伤口,包扎。赵铁柱睁眼看了看军医:“还能撑到回北京?”军医没回答。赵铁柱笑了一下:“不回答就是不撑。够了。够了。”他重复了两遍“够了”。跟朱慈炯说的“够了”一样。但意思不一样。朱慈炯的“够了”是退不了,赵铁柱的“够了”是——打够了。打了一辈子。够了。该歇了。但歇不动了。

    军医把他抬上担架。赵铁柱说不用抬。但他站不起来。腿不听使唤了。他躺在担架上看天。天是灰的。辽东的天到了十月就是这个颜色。他想起年轻时在辽东打仗。那时候天也是灰的。但那时候灰得有劲。现在灰得闷。

    风从城墙上刮过来。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。赵铁柱的头发被风吹起来。白的全是。他靠在城垛上。城垛的石面粗糙,硌着后脑勺。他没动。太阳从东边照过来。光铺在城墙上。暖的。他眯着眼。风又吹过来。这次没带血腥味。带的是草味。辽东的草。枯了。但还有味。

    城墙上的砖缝里有小草。草从缝里长出来,根抓着砖。砖不松手。草每年冬天枯,春天发。枯了发,发了枯。踏过草的人鞋底踏碎草叶,但根没碎。根在砖缝里。风掀不动它。打仗的人用靴踏草,草会碎。但明年草又有。根不知道自己被踏过。它只管长。砖会风化。根不会。根在缝里,砖在墙上,墙在地上。人走了这三样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