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胤禔被关在刑部大牢。朱慈炯没杀——他对刑部尚书说:“此人交辽东侯处置。朕不替他管儿子。”旨意送到辽东侯府,康熙接了旨,一个人坐了半天。然后叫顾八代备车。顾八代去年冬天病重,春天才好转,走路还喘。康熙说:“你别来了。我自己去。”顾八代坚持跟着。
从盛京到北京走了十二天。顾八代在车上咳了六天。到了河北界内好了一些,但下马车时腿打晃,扶着车辕才站住。康熙没催他。两个人在驿站歇了一个时辰。顾八代喝了碗热水,喘匀了气,才继续走。康熙看着这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人。顾八代五十七了。脸上的皮松了,颧骨上挂着一层皮。眼窝凹进去。但眼睛还在——那种读过史书的人的眼睛,看什么都像在翻一页纸。
顾八代替康熙管账记事,其实没什么账可管。侯府的岁用银子每月二十两。够吃够用。但顾八代记得很细——每一笔花销都记在本子上。买菜花了多少,买灯油花了多少,给看门的赏了多少。他记了三年。本子攒了十二本。没人数过。但顾八代知道,有一天会有人来翻这些本子。来问康熙退位后过的什么日子。他想让人看见——二十两银子一个月,一个做过皇帝的人就花这些。不多。也不少。
康熙到北京城门时没有百官迎接。他不是太上皇的臣子了——他是辽东侯。一个侯进京,按制只有门官迎接。朱慈炯让人在城门等了一会儿,自己没去。小福代他去的。小福传话:“太上皇在奉天殿等侯爷。”
康熙走进奉天殿的时候,朱慈炯坐在殿中。不是龙椅——是一把普通的椅子。两个人老了。朱慈炯七十五,康熙五十三岁。但两个人坐在一起,看上去像同龄人——康熙的头发也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跟北方的风沙一样深。康熙进来。没行大礼——辽东侯见太上皇,按制行三拜之礼。他拜了。然后站起来。两个人对坐。朱慈炯先开口:“坐。”康熙坐下了。两个人半天没出声。奉天殿里只有炭盆偶尔发出一声轻响。
殿里没烧太多炭。朱慈炯特意吩咐的——炭烧旺了殿里暖,但两个人面对面烤着火说话,气是浮的。凉一点好。凉了话能落地。康熙坐的椅子是硬木的,没有垫子。他在辽东侯府坐惯了硬板凳,不觉得硌。朱慈炯坐的椅子有褥子——小福铺的。两个老人坐在一起,一个有垫子一个没有。不是厚此薄彼——是朱慈炯忘了吩咐。他心里装着别的事。
康熙进来的时候穿的是半旧棉袍。不是侯服。他没穿侯服进京——不合适。穿侯服等于以侯的身份来见君主。穿棉袍等于以老人身份来看老朋友。他选了棉袍。朱慈炯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但小福看见了。小福跟了朱慈炯二十来年,看人看衣服。他看见康熙的棉袍袖口磨白了——不是旧到破,是洗了太多遍。一个做过四十年皇帝的人,袖口磨白了。这不是节俭。是没有人在乎他了。没有人在乎一个退了位的皇帝穿什么。
康熙先说话。声音比从前低了,沙了。“臣没教好儿子。”朱慈炯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朕也没教好儿子。”又沉默。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,火星溅出来。太监赶紧去拨。朱慈炯挥手让太监退下。殿里只剩两个人。康熙:“请陛下留他一条命。”朱慈炯没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——凉的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
“辽东侯。你的儿子打的是‘复清’旗号。”康熙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。“这个旗号杀的不是朕的人。是朕的百姓。辽东城破那天死了三百个百姓。辽东城东街烧了半条街。那三百个人里有老人、有妇人、有孩子。他们是大明的百姓,也是你治了十年的辽东百姓。三百条命。你怎么算?”
康熙的脸色白了。他张了张嘴。“臣……没让他反。”朱慈炯的声音很平。“朕知道你没让他反。朕看了赵铁柱的军报。金胤禔联络了三个旧佐领、八百旧部、五百罗刹雇佣兵。他联络这些人的时候你在干什么?你在种菜。”康熙的手在抖。“你在种菜。你知道他在见旧人。顾八代提醒过你。你叫来问了一次,他不承认你不否认,你就没追问。为什么?因为追问下去你会听到你不想听的话。你跟他一样——你也在假装看不见。”
康熙没说话。他低着头。他五十三岁了。从八岁登基到现在,做了四十年皇帝、十年侯。他一生见过无数人跪在他面前。今天他跪在朱慈炯面前。这一跪很慢。他站起来走到殿中间,跪下去。膝盖碰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很响。他行了大礼——三跪九叩。这是臣子对君主的礼,也是败者对胜者的礼。但他跪下去的原因不是这些。是因为朱慈炯说对了——他假装看不见。他以为不去看就不会发生。但发生了。
“臣有罪。三百条命……臣赔不了。”朱慈炯站起来。走过去。他弯腰扶康熙。七十五岁的腰弯下去很费力。他扶住了康熙的胳膊。“起来。”康熙抬头看他。两个人的眼睛都对上了。朱慈炯的眼睛里没有恨——四十年的对手,早过了恨的时候。有的只是一种很深的疲惫。“你的儿子和朕的儿子犯了同样的病。他们都以为自己能行。你不让他反,他不听你的。朕不让他犯错,他也不听朕的。我们两个都管不了自己的儿子。”
康熙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。“但你的儿子杀了人。三百条命。这个账要算。不是朕跟你算——是那些百姓的家人要跟你算。你回辽东去。把东街烧掉的房子修了。把死了的人家抚恤了。你自己去。一个一个去。”康熙点头。两个管不了儿子的父亲,在奉天殿面对面站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火快灭了。没人添。殿里冷下来了。
炭盆里的炭塌了最后一块。火星溅出来落在地砖上。灭了。地砖上留了一个黑点。点很小。但黑得深。火星的温度够烧一个点。不够烧一块砖。一个点就够了。有些东西留一个点就够。不需要全烧。一个点记着了。
康熙走的时候走得很慢。不是腿脚慢——是不想走快。走到殿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奉天殿的匾额在头顶。金漆剥了一块。他当年坐在殿里的时候没有注意过匾额剥漆。现在站在门口看,看见什么都旧了。匾旧了。柱子旧了。地砖旧了。他也旧了。他转身出了门。门外阳光照着。他眯了一下眼。北方秋天的太阳不高,但亮。
奉天殿的门楣上有鸟窝。不知道什么鸟建的。小。干草和泥巴粘的。鸟不来了。窝空着。空了一年还是两年,没人拆。没人拆是因为没注意到。太监们从门下过,抬头看的是门匾,不是门楣上的窝。窝太小。小到不值得看。但鸟来过。来过就在这里呆过。生过蛋。蛋孵了。小鸟飞了。窝留下。鸟不回来了。窝在门楣上。风掀着。雨洗着。没人拆它就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