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七年秋夜。南洋行宫书房。
深夜。行宫安静了。小福端汤进来——银耳莲子羹，温的。朱慈炯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铁轨图纸。两张。一张是十丈铁轨的实测图——标了轨距、枕木间距、接缝宽度、轮缘凸度。另一张是从北京到南京的铁轨走向图——沿运河沿线，过徐州、扬州到南京。两千里。图上每个驿站位置都标了。桌角还摞着一沓张小七送来的铸造参数表——不同铁料的硬度、韧性、含碳量，一页一页用蝇头小楷抄的。朱慈炯看不懂铁料参数——他不是铁匠。但他看了一下午，把几个数字记下来了：现在南洋矿场一炉出铁八百斤，一天两炉，一千六百斤。一年约五十万斤。全国六个矿场，一年三百万斤。两千里铁轨要六百万斤——两年的全部产量。
朱慈炯没喝汤。在改图。把十丈实测图上接缝宽度从一分半改成半分，在旁边注了“模具需重铸”。把走向图上徐州到南京一段改了线——原来沿运河北岸走，改成南岸。原因：北岸地势低，雨季积水泡枕木。在旁边注了“南岸高，碎石路基”。又把扬州到南京一段加了两个渡口标注——铁轨不能过河，到了河边要拆下来装船渡河，对岸再装上去。朱慈炯在渡口旁边写了一个字：“慢。”然后又划掉了。改为：“可等。”
小福把汤搁在桌角。站了一会儿。朱慈炯头也不抬：“小福。”小福：“殿下。”朱慈炯：“朕今年多大了？”小福：“殿下七十八。”
朱慈炯放下笔。看着图纸。两条平行线。中间枕木。从北京到南京。他拿起图纸举到灯下看——灯火照穿纸背，两条线像两条铁轨在亮。
朱慈炯：“小福。朕这辈子打了五十年仗。”小福：“是。”朱慈炯：“从南洋打到北京，从北京打到乌拉尔山。打下来的地够大了。”小福：“够大了。”朱慈炯：“现在不打了。”小福：“是。”朱慈炯指指桌上图纸：“现在画这个。两条线铺在路上让车跑。这东西比打仗难。”
小福不懂。他跟了朱慈炯二十年——从北京皇宫的小太监到南洋行宫的大总管。他见过朱慈炯打仗，见过朱慈炯治政，见过朱慈炯传位。但他没见过朱慈炯画图。打仗有敌人，治政有百官，传位有儿子。画图——只有自己。对着两张纸，改了又改，没人帮得了忙。以前打仗时朱慈炯身边总有人——赵铁柱、刘大锤、何水生。现在都没了。画图的时候身边只有小福。小福不懂图。但他会端汤、换灯、关门。
小福问：“殿下，这铁轨……比打仗还难？”朱慈炯没回答。他拿起图纸对着灯看。两条线在灯光下发亮。他看了很久。放下。说了一句：“打仗看得见。城破不破，人死不死，一眼就看见。铁轨看不见。朕铺了两千里，这辈子可能看不到车在上面跑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但朕得铺。”又顿了一下。“不铺，五十年后这天下还是马背上的天下。马背上的天下赢不了铁轮子。”他说完这句话不再说了。手指在图纸的两条线上划了一下。从北京划到南京。指腹蹭在纸面上，铅笔线蹭糊了一点。他没擦。蹭了就蹭了。
小福不完全懂。但他听懂了一句——太上皇在做一件他活着看不到的事。他看着朱慈炯的背影——弓着背趴在桌上改图，灯火把影子投在墙上，影子比人还大。小福突然觉得殿下老了。不是刚才觉得的，是这一刻。影子大但人小了。背弓了。头发全白了——以前没注意，灯一照才发现。太上皇的头发跟皇后一样白了。小福想说点什么，但不知道说什么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轻手轻脚退出去了。
朱慈炯改完图。卷起来。喝了一口汤。凉了。“汤怎么凉了？”自言自语——小福已经走了。笑了一下。不烫也喝了。“小福，你去歇。朕也歇。”没人应。屋里只有他。他把铁轨图纸展开又看了一遍。然后卷好，放进桌边的木匣里。匣子里还有一张更早的图——两条平行线，没有枕木，没有地名。那是他第一次画的。纸边已经发黄了。他把两张图放在一起。一张旧的，一张新的。旧的那张是二十年前画的——那时候赵铁柱还在，刘大锤还在，何水生还在。他以为铁轨很快就能造。结果造了二十多年，造了十丈。他拿旧图对着灯看。二十年前的图上，两条线画得很直——那时候他才五十多岁，手不抖。现在的图上，两条线弯了——避开了沼泽、避开了府城、避开了几座山。赵铁柱走之前说过一句话：“铁轨不能走直线。走直线的轨是阔人走的。走不通的路才要铁轨。”赵铁柱不懂铁轨。但他懂路。路不能走直。走直的路是阄人走的。铁轨要绕。绕山、绕河、绕城。绕起来的路才能走通。他把赵铁柱这句话写在了旧图的背面。二十年后重看，发现赵铁柱说得对。但他当时没听。他以为铁轨就是两条线。现在才知道，两条线之间有山有河有城有人。绕开才能走通。他在新图上标了五处弯。每处弯都是赵铁柱教他的。老人走了，话留着。
他把旧图翻过来看背面。赵铁柱的字歪歪扭扭的——识字不多的人写的。写的是：“铁轨不能走直线。走直线的轨是阔人走的。走不通的路才要铁轨。”字旁边有一道墨渍。是赵铁柱写字时滴的。墨渍干了。发黄。赵铁柱写字的那天是什么时候？他记不清了。可能是十年前。可能是二十年前。赵铁柱还活着的时候来行宫看他。两个人坐在廊下喝酒。赵铁柱喝多了，拿笔在图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就忘了。朱慈炯没忘。他一直留着。纸旧了。字还在。字比纸结实。人比字短。赵铁柱走了。字留着。铁轨也留着。以后修的铁轨，每一处弯都是赵铁柱教他的。他不知道赵铁柱的名字会不会被记住。但铁轨会记住。弯道会记住。路会记住。
他把旧图折好。放在新图上面。两张图。一张旧的。一张新的。旧的画的是直线。新的画的是弯线。直线是年轻的他画的。弯线是老的他画的。年轻的时候想走直线。老了才知道要绕。他把两张图一起放在书桌抽屉里。抽屉关上了。图在里面。人在外面。但人迟早会进去。图还在。
抽屉的木纹上有一道裂。裂从抽屉头一直延到底。裂很细。不仔细看看不见。但手指摸上去摸得到。摸着像一根线。抽屉是金丝楠木的。楠木细密。纹路顺。但裂了。裂了就长不回去了。抽屉关上时，裂在里面。打开裂又出来。推拉了几千次，裂走过几千次。抽屉关上裂被藏起来。打开就有。
桌角有一个墨点。不是新的。干了。黑。硬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溅的。可能是去年。可能是前年。墨点干在木纹里。木纹围着它。像个疤。